羅刹鳥雙翼展開,如同蔽日的陰雲,茶棚內整個暗了下來。

厲牛兒縮在角落裏,羅刹鳥雙翅扇出的陰風將他籠罩,在這風中,還夾雜著腥惡腐臭的味道。這異味來自墓地與妖界,中人欲嘔。但厲牛兒來不及掩住口鼻,隻顧仰頭盯緊盤旋的怪鳥,防備著下一次的攻擊。

赤手空拳的厲牛兒憤恨的仰望空中的怪鳥,心想如果有什麽長兵刃在手就好了。或者在自己離開迦蘭精舍的時候,從岸邊折一根竹子,用竹竿也能抵擋幾下。要是借來了明素芷的那副弓箭那就再好不過,那隻要彎弓搭箭就能把這怪鳥射下來了——至於自己根本不會射箭這一節,他卻完全忘記了。

羅刹鳥沒有給厲牛兒多少時間胡思亂想,它在半空打個轉落了下來。茶棚的角落太過狹窄,它難以展開羽翼,隻好降在地麵,改用鋼錐一般的長喙啄擊厲牛兒。

黑色的長頸像一根鞭索,帶著勁風疾刺向厲牛兒的胸膛。厲牛兒無法後退,隻能就地向前打滾,翻到了羅刹鳥的腳下,被鐵柱似的兩根鳥腿攔住了。

一啄不中,羅刹鳥抬起右腿準備去踩腳邊的厲牛兒,厲牛兒急忙探出手臂,雙手緊緊抓住了羅刹鳥的腳腕。怪鳥前後擺動右腿,想把厲牛兒甩下來,但他抓的太緊,雖然半截身子被羅刹鳥在地上拖來拖擺去,卻一直沒有鬆開手。

惱怒的羅刹鳥發出一聲怪異的鳴叫,隨即彎下長頸去啄厲牛兒。在鋒利的鳥喙刺穿了厲牛兒的衣襟,差點在他的後背也啄出一個血洞時,一種異樣的感覺卻讓它陡然停住,並痛苦的扭動掙紮起來。那是由於徹骨的寒冷正從被厲牛兒抓緊的腳腕向它全身蔓延。羅刹鳥化生於墓穴間,遊弋於妖界內,本來並不怕冷畏寒。但厲牛兒在驚恐時放出的寒氣卻像是解凍的冰河一樣強烈的衝擊著羅刹鳥,厲牛兒手握之處最先凍結,隨後整條鳥腿都被寒冰封住。冰線順腿而上,羅刹鳥的腹部先是出現冰冷的刺痛感,隨即痛感消失,但已經被凍成了一團冰坨。

察覺到身體出現異樣的羅刹鳥用力拍打翅膀,想要騰身飛起把厲牛兒甩開。不過它才離地半尺,就無力再向上攀升了。它的雙腿都凍僵了不能打彎,更糟糕的是,展開的羽翼也掛上了冰霜。寒氣滲入了羽根,一片片羽毛間的空隙都被寒冰填滿。由積屍之氣凝聚而成的羅刹鳥,自出現之時就吸滿了墓穴間的陰濕之氣,遇到厲牛兒盡力放出的寒氣,就像在一碗極冷的水中投入了天山雪、昆侖冰,霎時間就由這個冰點彌散四周,直至全部凍結。

羅刹鳥扭動著長頸以及還未凍住的上半身,但是它沒動幾下,翅膀和脖頸就被封凍。於是它就保持著僵硬的姿勢跌落下來,厲牛兒也被連帶摔倒在地。細長的鳥腿凍成冰柱之後變得異常脆弱,撞在地麵斷成了三截。無法收攏的翅膀、扭曲的長頸也相繼落地摔斷。

厲牛兒摔倒後急忙滾到牆角避開了羅刹鳥墜下的軀體。當他爬起來後才發現手裏還攥著一截斷掉的鳥腿,急忙撒手扔在地上。厲牛兒拍了拍身上的塵土,看到地上羅刹鳥的七零八落的殘骸,才鬆了口氣,又趕緊抬起頭來警惕的看著那老者。

笑意從老者臉上漸漸消失,他的眼神幾乎變得和凍結的羅刹鳥一樣冰冷。這冰冷的視線在厲牛兒身上睃巡,厲牛兒覺得就像有一條毒蛇從身上爬過,全身都起了雞皮疙瘩,比剛才被羅刹鳥攻擊時還要畏懼幾分。

一老一少大眼瞪小眼對視片刻,老者點點頭,讚了一聲“好樣的!”然後慢悠悠的踱向厲牛兒。隨著他一步步靠近,厲牛兒覺得有一股勁風撲麵而來,他的頭發和衣襟在風中擺動,在風壓之下,厲牛兒退了兩步,身子緊貼到牆上。

老者走到羅刹鳥的殘軀前,先停了下來。他雙掌緩緩下按,那些大大小小的黑色冰塊,被老者的無形掌力壓成更小的殘渣碎屑。隨後老者一甩袍袖,這些碎片都被卷了起來,在空中旋轉著送入到老者用刀劃開的縫隙之中。當碎屑全都卷入妖界之後,那道裂口也像烈日下的殘冰一樣消解不見,隻有地麵上一灘黑色的腥臭汙水見證著方才的一幕。

羅刹鳥原本是陰氣凝聚而成,現在打散之後被送回妖界,或許還能再度成形,隻是卻不知要花費多少時日了。

“嘿嘿嘿,小子,看你有點本事,給你最後一個機會。”老者冷笑道:“你師父到底是誰,你受何人指使來尋老朽的晦氣?現在說了尚且能饒你不死。否則讓你化成齏粉。”

厲牛兒惱恨這老者無端把兩個路人變成行屍走肉,甚至還用來作為妖怪的食物,根本不想告訴他師父是誰。而且他連這老者是什麽人都不知道,更談不到受人指使雲雲。但他知道這樣說這老者也必不肯信,所以隻是不服氣的哼了一聲。

見厲牛兒不回答,老者怒意漸勝,他一步步迫近厲牛兒。厲牛兒雖然想要奪路而逃,但是老者離他越近,那種壓迫感也越強,讓他難以動彈。就像一隻小老鼠,被狡黠的老貓逼到了牆角。

老者抬起一隻手掌,厲牛兒握緊了雙拳。

“砰”的一聲,虛掩的茶棚門猛地被人推開了。一個七尺來高的漢子走了進來。

此人約莫三十來歲年紀,紅麵短須。他頭戴氈席帽,身穿缺胯綠袍,腳踏短靿六合靴。衣飾雖然平常,但他的腰間卻佩著三尺長劍。這柄劍裝在鮫皮劍鞘內,劍格與劍首樣式甚古,劍格還鑲嵌著琉璃與寶石,十分華美,劍柄細長,滿纏絲線。看上去至少也是秦漢之前的古物。

老者聽到門響,撤掌回身觀望,見那漢子低著頭在門口站了片刻,才慢吞吞走進了茶棚。他走到一張沒有打翻的茶桌邊坐下,手扶桌案說道:“店家,上茶。”他對茶棚內混亂的場麵以及地上的半截屍身竟似全不在意。

稍微愣了一下,老者又換上了生意人的假笑臉和腔調:“茶資一文,客官請稍待,老朽這就去烹茶。”他雖然這麽說,但並沒有當真去拎茶壺,而是繞著桌子踱步,狐疑的仔細打量來人。

“你這店家,不去煮茶,隻管看我作甚?”那漢子還是垂首端坐,冷言說道。

“店小利薄,還請客官先付茶錢。”老者停住腳步,濁目盯在那漢子側臉上。

“原來如此。”那漢子點點頭,從懷中摸出一枚銅錢,在手中掂了掂,忽然食指一彈,將銅錢彈向老者。

兩人相距不過丈餘,這枚小小銅錢如同從勁弩發出的強矢,疾似閃電,帶著鏗然之聲飛向老者麵門。老者猛地一甩頭,銅錢貼著老者臉頰飛過。旁觀的厲牛兒暗叫可惜。

但銅錢飛出之後還沒觸到茶棚牆壁卻又折返回來,射向老者後腦。老者聽到腦後金風響動,也不閃躲,彎腰低頭仿佛作揖的樣子,銅錢又從他頭頂掠過。那漢子右臂一揮,兩根手指已把銅錢捏在手裏。隨後他將這枚銅錢往桌麵上一拍,不悅的說道:“店家,你說要先付茶錢,怎麽我給你卻又不收了?”

“你這是枚惡錢。”老者搖頭道:“又小又薄,聽聲音還摻了鉛鐵,比不得剛才這少年給我的好錢,我不收。”說著,他轉頭看了一眼厲牛兒。

厲牛兒趁著老者說話的工夫,正貼著牆向外溜去。老者視線突然轉向他,他心中一凜,腳步慢了下來。

“不管好壞,錢就是錢。”那漢子說道:“收不收在你,錢我是給過了,你隻管上茶。”說著,他手指在銅錢上輕輕一抹,銅錢就被他的指力壓進了棗木桌麵,像是特意鑲嵌的一般與桌麵平平整整。

“嘖嘖,客官好生蠻橫。”老者歎息道:“這不是為難老朽嗎?也罷,那就請客官用茶。”先前羅刹鳥攻擊厲牛兒之時,黃銅茶壺也被打翻在地。老者退後兩步,卻不彎腰撿茶壺,足尖一鉤,茶壺被踢了起來,帶著風聲飛向那漢子,速度不遜於剛才的銅錢。

那漢子兀自端坐不動,茶壺快要砸到他頭時,他雙手一抬,把桌子掀了起來。茶壺正撞到桌麵上,“咣”的一聲巨響,茶壺撞癟,殘餘的茶汁飛濺出來,而結實的桌麵也被砸出一個大洞。

“你這茶不好,有妖怪的氣味。”那漢子用鼻子嗅了嗅,皺著眉頭說道。

“茶是好茶,客官你不懂品罷了。”老者冷冷說道:“你不喝便罷,怎麽卻連我的桌子都弄壞了,且賠了錢來。”

“分明是你自己砸壞的,卻要我來賠。那你害了那麽多條人命,又該怎麽賠?”說著,那漢子站了起來,右手也按在了劍柄上。

“唉,你們這些俗世之人呐,總把幾條人命看得多了不起。”老者搖頭歎道:“有道是一將功成萬骨枯,老朽又不要千骨萬骨,隻需百十條人命也就差不多成了,況且在這亂世之中,人命賤如螻蟻,這有什麽大不了的?”

那漢子還沒有開口,這番話先激怒了厲牛兒,許州城裏屍山血海的恐怖情景和父母被殺的慘狀又浮現在他眼前。厲牛兒氣得渾身發抖,他手指老者怒喝道:“住口!這兩個賣棗子的大叔、還有村裏那些村民跟你有什麽仇恨?你把活生生的人用毒藥化了去喂妖怪,還說自己是捉妖人,簡直比妖怪還要狠毒!你害了那麽多人,多少孩童變成了孤兒,多少父母失去了骨肉。你還算是人嗎!”

厲牛兒還想再罵,卻覺得喉頭一緊,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扼住。老者側目看著他,並向他伸出一隻左臂。老者的左手虛握成鉗形,隨著他手指慢慢內扣,厲牛兒的也覺得咽喉被越扼越緊,連呼吸都有點困難了。老者惡狠狠說道:“我一生行事自有道理,是不是人還輪不到你這小子多嘴多舌!”

隻消老者再加幾分力氣,厲牛兒就會窒息而死。雖然厲牛兒手刨腳蹬,卻也無力掙脫。他剛覺得眼前發黑,就聽到寶劍出匣的龍吟之聲。又聽那漢子說道:“鬆手,不然立刻取你首級。”

隨後,厲牛兒覺得喉頭的被鬆開,他這才喘上氣來。厲牛兒扶著牆呼哧呼哧喘著氣,他眼睛緩過來之後,定神再看時,見那漢子正手持一柄遍布花紋的古劍與老者對峙。而那老者手中,不知什麽時候也多了一條十三節人骨鞭。剩下那名異化的賣棗人,剛才一直跟著老者晃來晃去,現在也退到了牆邊,為兩人讓開了場地。

“小朋友,你膽子很大,不過這裏很危險,你趁我們還沒有動手,趕緊走吧。”那漢子劍指老者,話卻是向厲牛兒說的。厲牛兒一時還說不出話,他即敬重這持劍漢子,又擔心此人不是老者的對手吃了虧,所以還想再看個究竟,隻是輕輕搖搖頭。

老者側目瞟了厲牛兒一眼,冷笑道:“還不趁有人給你撐腰快點滾,隻管磨蹭什麽。你當這瞎子看得見你搖頭嗎?”

厲牛兒隻當老者是在咒罵那漢子,那漢子卻笑了:“想不到你這老賊還認得我。”

“呸,老朽又不瞎,看你那柄劍還認不出嗎?除了古劍盲俠君不見,江湖上還有哪個配著破銅劍到處管閑事的瞎子。”

“在下眼盲心卻不盲,你這老賊專門害人養妖怪,沾染了一身妖氣。我縱然看不見也聞得出你一身惡臭。我這柄銅劍確實古舊了些,但用來斬妖卻也足矣。薑叔夜,我聽說你年輕時候也曾是俠義之士,老來卻入了魔道,真是可惜可歎。今天既然讓我遇上,也是你該惡貫滿盈了。”

被稱作君不見的漢子坦然承認自己眼盲,倒讓厲牛兒吃了一驚。從他走進茶棚,到後來的言行舉止,看不出與常人有什麽差異,怎麽卻是個盲人呢?他正覺得詫異,一直低著頭的君不見昂首麵對老者薑叔夜,他微閉的眼睛也完全睜開。厲牛兒這才看清楚,君不見的雙眸中看不到瞳仁,完全被一層白翳蒙住。

麵對這樣一雙無神的眼睛,薑叔夜的表情變得凝重起來,全沒有剛才把厲牛兒攥在手心裏那種輕鬆把握。兩人對峙片刻,誰都沒有先發招。終於,薑叔夜手腕一抖,人骨鞭嘩嘩作響,像活蛇一樣動了起來,鞭稍直刺向君不見的咽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