點在禦前的香燭即將熄滅。
守在旁邊報時的太監精準報時,共不足百名考生,大半都露出明顯的慌亂之色。
皇帝回神,又看了眼沈毓珩的方向。
發現就在自己走神的功夫,沈毓珩已經將自己的答卷檢查了一邊。
聽到鍾聲,也隻是施施然收起筆墨,斂眸看著試卷上的試題,看起來頗為淡定。
皇帝又默默在心中叫了便好。
這才是太子的血脈,八方不動,果然有幾分蕭昃年輕時的樣子,就連和年輕時的自己相比。
也不遑多讓。
殿試考卷,皇帝親自批閱。
他最先關注的自然是沈毓珩的作答。
這些題目都是自己親手挑選出來,用來考校朝中新興力量的試題,就連現有的官員,也不一定能做到盡善盡美。
也就顯得這群尚沒有入朝為官之人,出挑者更彌足珍貴。
看到沈毓珩的答卷之後,皇帝忍不住連連點頭。
十分滿意。
反複看了好幾遍之後,皇帝感慨著,看向手邊的朱砂筆。
心想,無論如何,沈毓珩這個狀元是拿定了。
“沈毓珩……他似乎在鄉試也是榜首?”皇帝頭也不回地問了聲。
大太監德才思索不過一瞬,就點點頭,諂媚道:“陛下獨具慧眼,這沈毓珩,已經連中兩元,若是這次再中,那就是當之無愧的三元及第了!”
“好!”
皇帝有些激動。
又將試卷看了一遍,忍不住誇讚道:“字句珠璣,眼光老辣不失鋒芒,觀點一陣見血,直指要害,這般人才若是進入朝中,也是我朝一大幸事。”
他正要將沈毓珩劃歸本次的狀元。
但餘光卻瞥見另一張同樣優秀的考卷。
方才沒有注意到名字,這次一看,竟是姓顧。
顧清……
仔細看了來曆,皇帝皺了皺眉,心下不悅。
這不顯山不露水的顧清,竟然是顧昭昭的父親顧太傅的最後一名弟子,乃是顧昭昭手下一員。
“此人……”皇帝的筆尖懸在半空,好半晌猶豫。
在內心一番抉擇,反複思量顧昭昭和顧清,乃至沈毓珩之間的取舍。
這顧清忽然冒出來,一舉進入殿試,明擺著就是顧昭昭乃是站在她那邊的文人一脈,這次極力推崇的對象。
此人,或許有大用。
而顧昭昭乃是蕭昃板上釘釘的太子妃。
就算將顧清抬上來,將來也隻會是蕭昃的助力,無論誰當這個狀元,好處最後都會落在太子的頭上。
想清楚這一點之後。
皇帝有了主意。
他遺憾地收起沈毓珩的試卷,又將顧清的考卷拿來反複比對,最終無聲歎了口氣。
……
殿試結果很快出來。
等候結果的這段時間,竇紅胭反倒不著急了。
她堅信沈毓珩定是這一批最為優秀的,三元及第,沈毓珩絕不在話下。
等宮中傳出消息時,她看清聖旨,臉上的笑意不減,但憑空多了幾分冷意。
前三名的名字已經公布。
第一名是一個她此前從未聽說過的名字,也看不出來曆的……顧清?
她強忍著不悅,繼續向下看。
看清第二名之後又是眉頭大皺,在心中默默記下“王文禮”這個名字,又是個不知道來曆的學子。
至於沈毓珩。
則穩穩落在兩人身後,他的名字旁赫然寫著探花二字。
竇紅胭冷笑一聲。
轉身回到侯府,沒有理會侯府眾人的恭喜,回到院中,眯起眼看向皇宮方向,無人知道她在想什麽。
此時的沈毓珩還在皇宮麵聖。
皇帝看了眼跪在身下,風華正茂的三人,中間一人赫然是一襲紅袍,高中狀元的顧清。
他先按照流程,對三人一番勉勵之後,又一一誇讚。
輪到沈毓珩時,皇帝頓了頓,帶了些安撫的意味:“探花與狀元榜眼三足鼎甲,你們三人不分高低貴賤,才學各有千秋,就連朕,也頗感欣慰。”
“讓你做探花,乃是探花曆年都由樣貌最佳者,再加之,他們二人都年長你許多,閱曆比你豐富,沈毓珩,你尚且年幼,不必自慚形愧。”
他生怕沈毓珩心中鬱悶,多說了兩句:“若是你能再長兩年,朕相信,你的才學定不輸於他們二人,知道了嗎。”
“臣領旨。”沈毓珩神色平靜。
這副畫麵,落在旁人眼中,並不當回事。
顧清目光晦暗地掃了眼眉宇間還帶著幾分稚氣的沈毓珩,文人的傲骨不肯低頭,對皇帝的那番話自然也不放在心上。
什麽上京的神童……
隻是一個毛頭小子罷了,聖上如今說的這些話,不過是擔心他的少年心性想不開。
這才說幾句好聽的,平衡平衡少年人的心態。
其他人大多也隻是這種想法。
對皇帝那般,沈毓珩並不輸於顧清的話,也都沒有放在心上。
等沈毓珩回去之後,竇紅胭聽了他口中的轉述,輕哼一聲:“還算老皇帝有點眼光,我的珩哥兒,自然比那顧清好上一百倍。”
她拍了拍沈毓珩的肩,比任何人都堅信:“不必氣餒,雖說隻是第三,但誰知道聖上的考校都有什麽別的考量,論才學,你就是第一。”
至於顧清。
竇紅胭分毫不放在眼中。
她自顧自地高興,遠遠看到沈易書過來,臉色微不可察地垮了垮。
尤其看到沈易書的那張笑臉。
他第一次見到沈毓珩這麽興奮,快步趕來,別提有多欣慰:“好!不愧是我的兒子,居然能高中探花,這可是前三甲!”
竇紅胭皺了皺眉。
他是絲毫都不知道沈毓珩的真實才學,區區一個前三甲就被忽悠了,卻完全沒有替沈毓珩失去的狀元鳴不平的樣子。
她別過眼,懶得搭理。
一轉眼的功夫,柳欣兒也帶著三個孩子匆匆趕來,她一麵嫉妒,一麵想要規訓三兄弟。
要是自己的孩子也能這麽優秀,她能省心多少……
兩廂糾結之下,柳欣兒一張臉很是扭曲,說出口的話也帶著尖刺:“前三甲已經很好了,夫人你也是……從前總認定珩哥兒能高中狀元,當心珩哥兒認不清自己的本事。”
竇紅胭臉色一沉。
她還沒來得及發作,三兄弟已經被嫉妒衝昏頭腦,說話更無遮掩。
“就是,不就是個第三名嗎,有什麽好傲的,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們家出了個文曲星。”
“才第三,有什麽好炫耀的。”
三人一唱一和,誰都不服氣。
“夠了!”
一道清脆的聲音打斷三人:“兄長高中,你們不恭喜也就罷了,怎麽還在這裏說空話,你們自己就連鄉試都考不上!”
“二丫!”順哥兒急了。
他沒想到會被自己的親妹妹嘲諷,揮舞著拳頭上前來:“沒大沒小,讓我來教教你規矩——”
順哥兒氣勢洶洶的拳頭半路止住,被一隻手輕鬆阻攔。
他感受到手腕的痛意,錯愕看去,頓時結結巴巴:“沈,沈毓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