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舉前夜終於過去。

到了第二天,目送沈毓珩進入考場,竇紅胭的緊張卻沒有減消分毫反而更惴惴不安了。

她一路沉默著回到侯府。

剛下馬車,就迫不及待鑽進佛堂,合上眼一言不發,就這樣默不作聲跪了一夜。

一直到深夜也尅有離開。

流雲勸說不動。

也不敢在這種時候勸說,站在門外連聲歎氣,也時不時地替沈毓珩祈福兩句。

看在夫人這麽擔心的份上,小公子可千萬不能有差錯,這樣的話,夫人豈不是也不能離開侯府。

還要繼續忍受侯府的雞飛狗跳,繼續忍受沈易書?

“不行不行……”流雲連忙搖頭,更誠心地祈福。

“保佑小公子超常發揮,順利高中,一舉成名,讓我們夫人可能休息休息。”

碎碎念間,餘光看到一個影子,流雲頓時收起聲音,忙低下頭。

一本正經替蕭昃推開門又關上,不敢多聽多看。

竇紅胭聽到身後的腳步聲,人卻紋絲不動。

她跪了半夜,膝蓋已經沒有知覺,但卻絲毫尅有起來的意思。

“你這樣,佛祖也聽不到,更不會替他金榜題名。”

蕭昃居高臨下,垂下眼涼涼地道:“無用之功。”

但視線卻反複落在竇紅胭冰冷的膝蓋上,眉心緊皺,看起來十分不爽。

除了傷她的膝蓋和腿,跪在這裏不會有半點益處。

竇紅胭紋絲不動。

相處這麽多年,比任何人都知道蕭昃的嘴硬心軟,幹脆不作理會,繼續閉著眼誦經念佛。

她自然知道,佛祖不會附身任何人,也不能替沈毓珩考中。

無非是現在回去也睡不著,隻好在這裏求一個心安。

蕭昃見她不動,眉心皺得更緊,語氣也愈發不悅,“你這樣,若是病倒,他反倒影響他的考試。”

“珩哥兒人在考場,怎麽會知道我在做什麽。”竇紅胭不假思索地反駁,“我想做就做,隻是求一個心安罷了,人在考場,看的究竟還是珩哥兒自己的表現。”

“我相信他。”竇紅胭繼續撚動佛珠。

蕭昃沉沉看了竇紅胭許久。

見她居然當真沒有半分起來的意思,薄唇緊抿,一言不發,半晌後冷冷轉身,“不識好歹!”

但一腳還沒有邁出去,就被竇紅胭的忽然發聲給叫停。

“站住。”

她頭也不回,“我想讓你陪著我。”

“你說什麽?”

“我說,我想讓你留下。”

竇紅胭不知何時睜開眼。

她轉過身,目光定定地落在蕭昃身上,終於露出幾分不安和擔憂,“你是珩哥兒的父親,我想要你留下陪我,一起等他出來。”

“我相信他。”竇紅胭垂了垂眼,神色黯淡許多。

麵對這樣的竇紅胭,蕭昃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了。

他還想維持凶巴巴惡狠狠的神色,腳步卻不受控地靠近竇紅胭,最終冷冷地停在她麵前,伸出手,“起來,地上冷。”

語氣陰惻惻地,仿佛帶著冰碴。

蕭昃握著竇紅胭冰涼的指尖,臉色又是一沉,“既然相信他,又何須如此擔心。”

“我到底不知道裏麵究竟什麽情況,萬一珩兒他……”

在裏麵遇到什麽意外,自己同樣放心不下。

“……他不會出意外。”蕭昃語氣篤定。

他看出竇紅胭的不安,兩人無言片刻,蕭昃幹脆帶著竇紅胭往外走,“他的才華,即便是國子監也舉世罕見,我帶你看看他的筆記,上麵有太傅批注。”

看到那些證據,想必竇紅胭會安心許多。

兩人深夜出門,很快來到沈毓珩居住了一段時間的私宅。

小院中已經有了不少生活痕跡。

但更多的還是各式各樣,滿滿當當的書籍。

以及密密麻麻的筆記批注,既有先生的字樣,又要沈毓珩挑燈夜讀時的端正字跡。

看著看著,竇紅胭安靜下來。

屋中隻剩下她翻動書頁的沙沙聲。

竇紅胭看得入神,時不時輕聲驚歎,就算她才學不深,也能看出來,這些東西能透出來的才華橫溢。

這是……

她在看書,有人看看書的人。

蕭昃坐在竇紅胭不遠處,目光專注看著竇紅胭的一舉一動,神色是自己也不曾察覺到的柔和。

在她身邊,仿佛空氣都變慢,蕭昃的警惕心都少了幾分。

等回神的時候,才發現竇紅胭不知何時已經將視線從書卷上移開。

正淺笑著看向自己。

“多謝殿下,”她抿唇,淡聲含笑,語氣平和,“殿下讓我看這些,我明白……”

“你明白什麽。”蕭昃忽然錯開視線,冷聲打斷她。

卻不承想,竇紅胭反倒笑意更深,溫聲道:“我還不至於認不出珩哥兒的字跡,這裏麵,大多是殿下您當年的筆跡。”

她托著下巴問道,“殿下是想告訴我,珩哥兒的才華不輸給你,科舉一定會手到擒來的嗎。”

當年,蕭昃素負盛名,可是京中眾人拍馬不及的驚才絕豔之輩。

文武雙全,光風霽月,滿京都歎他的舉世無雙。

蕭昃一噎,又理直氣壯看向竇紅胭。

挑眉無聲抽出自己的筆記,起碼讓竇紅胭高興的目的達到了就好,管她看沒看出來自己的心思。

“多謝殿下了。”竇紅胭又輕笑了笑,輕柔柔的語氣幾乎和夜色融為一體。

但她又很快搖頭,“不過,殿下您分明也是關心珩哥兒的,為何不說呢。”

反倒使用這麽迂回的借口。

用‘哄自己高興’,來掩蓋他對沈毓珩的驕傲。

蕭昃聞言,想也不想地反駁,“孤滿不在乎他。”

不過是一個隻會和自己一樣,拙劣爭奪竇紅胭的關注罷了。

見蕭昃不肯承認,竇紅胭也不惱。

她繼續慢悠悠地說,“天底下沒有父親不愛兒子的,殿下,你對珩哥兒從來不說,但現如今的表現,就是愛他。”

“孤——”蕭昃語氣一頓,神色冷冽。

自己在深宮長大。

一個連親生母親都很少見麵,父親是冷酷無情的天下之主的人,莫非還會懂如何愛自己的兒子?

他心中輕嗤,對竇紅胭的話不以為然。

竇紅胭也不急著戳穿蕭昃。

而是話鋒一轉,又問道:“那我呢,殿下對我,又是什麽感情?”

蕭昃想也不想,直直看著竇紅胭,目光中滿是侵略性,“你是我的。”

“因為你在意我,所以才想要獨占我,”竇紅胭勾唇笑了笑,一個輕吻,落在蕭昃額前,“占有也是愛,殿下不知道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