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狼似的的腦袋,眼睛四周結著一層霜,露出沉思的樣子,頂開了帳篷的門簾。
“嘿!啐!西瓦希[ 原指加拿大西北部至阿拉斯加一帶的印第安人,這裏指當地的狗。]!啐,你這個鬼東西!”裏麵的人都異口同聲地憤憤喝道。貝特斯用鐵皮盤子使勁地把這條狗打了一下,它急忙縮了回去。路易斯·薩沃埃重新捆好門簾,一腳把那口平底鍋給踢翻了,在爐子上暖暖手。外麵特別冷。四十八小時之前,酒精溫度計在零下六十八度的時候碎了,之後,天氣越來越冷、越來越難受。誰也說不出這種嚴寒到何時才會結束。除非萬不得已,在這時,誰也不想離開爐子旁邊,或是去呼吸冰冷的寒氣。有時候,有人這樣做了,結果就是凍壞了肺。這樣,就會引起幹咳,特別是聞到煎鹹肉氣味的時候。以後,到了春天或是夏天的什麽時候,人們就在凍結的黑泥地上弄開一個洞,把那個人的屍首丟進去,把苔蘚蓋在上麵,相信就算到了世界末日,這個冷藏起來的、完好無損、毫未腐爛的死人會重新站起來。因此,對於那些不太相信到了世界末日肉體會複活的人,最好將他埋葬在克朝代克[ 加拿大西北育空河一帶出產金砂的區域,1896年在這裏發現金礦,遂引發1897至1898年達到淘金熱,有兩萬多人蜂擁而至。至今這裏仍出產少量黃金。]。不過,你不能引申下去,以為它也是宜於生活的地方。
現在,外麵十分冷,可是裏麵也不大熱。這裏唯一可以稱作家具的東西,就是那個爐子,因此,大夥都坦率地表現出特別歡喜它的心情。這兒的地上,有一半躺著鬆枝;鬆枝上鋪著皮褥子,而下麵就是冬天時候積的雪。其他的地方,都放著用鹿皮袋盛的雪,還有一些鍋子罐子,以及一座北極帳篷裏所需的所有用具。爐子燒得通紅,但是不到三尺之外,地麵上就有一塊冰,和剛從河底采來時一樣鋒利而幹燥。外麵寒氣的壓力逼迫裏麵的熱氣直升上去。爐子頂上,就在煙囪穿過帳篷的地方,有一小圈幹燥的帆布;外麵的一圈環圍著煙囪的帆布正在冒著熱氣;再外麵就是一個濕淋淋的圈子;此外帳篷其他的地方,無論篷頂或是四壁,都蒙著一層潔白、幹燥、有半尺來厚的結晶的濃霜。
“哎喲!哎喲!哎喲!”一個滿臉胡子、臉色蒼白的青年,睡在皮毯子裏,在睡夢中發出了一聲痛苦的呻吟;他其實沒有醒,可是疼痛的聲音卻愈來愈響,愈來愈慘。他從毯子底下半支起身子,**地顫抖著,瑟縮著,就像要離開一張滿是刺的床。
“給他翻個身,”貝特斯吩咐道。“他在抽筋。”
於是,六個自告奮勇的夥伴,本著無情的好心,將他的身體前後左右地翻來倒去,重重地捶打了幾下。
“這條該死的路,”他一邊輕輕嘟噥著,一邊掀開皮毯子坐了起來。“我跑遍全國,跑了十個多月,再苦的地方也去過,總以為自己已經鍛煉夠了;可是,現在到了這個鬼地方,卻變成了一個跟女人一樣的雅典人,連一點男子氣概也沒有了。”他向火爐靠近一些,卷了一根煙卷。“我不是在抱怨。這種苦,我完全受得了,我受得住;不過我感到很丟臉,就這麽回事。現在,我到了這該死的三十裏站上,我要累垮啦,渾身僵硬,又酸又疼,像是一個弱不禁風的少爺,在鄉下的公路上走了五裏路一樣。呸!真讓我惡心!有火柴嗎?”
“別激動,小夥子。”貝特斯把一根點燃火的木頭遞給他,用老前輩的語氣繼續說著。“你漸漸會習慣的。難受得就要發瘋!難道我還不記得我第一次走這條路的情形嗎!凍僵啦?我也是這樣,那時候,我每次從冰窟窿裏喝足夠的水,總要花上十分鍾才能站起來——渾身的骨節都在咯咯作響,疼得要死。抽筋嗎?當初我碰上這種情況的時候,整個帳篷裏的人得在我身上捶半天才能讓我緩過來。你這個新手還行,算得上是條好漢。再過幾年,你一定會趕上我們這批老頭子的。幸虧你長得不太胖,有很多身強力壯的人,都由於太胖了,沒到年齡就回了老家。”
“胖?”
“是。就是說塊頭大。你要明白,走雪路的時候,塊頭大可並不好。”
“從來沒聽說過。”
“從來就沒聽說過,呃?這可是斬釘截鐵、一點也不假。要講用勁,塊頭大當然很好,可是講到耐力持久,塊頭大就不中用啦;大塊頭不能持久。隻有短小精悍的人才吃得了這個苦,才熬得住,就像一條瘦狗盯上骨頭那樣堅持下去。要講韌性,塊頭大可不頂用!”
“對!”路易斯·薩沃埃插嘴道,“你的話說的有道理!我認識一個人,塊頭大得跟水牛似的。當人們一窩蜂往硫磺河去的時候,他跟一個叫朗·麥克範的小個子一起。你們都認識那個朗·麥克範,那個紅頭發,總是咧著嘴笑的愛爾蘭小夥子。他們一路走啊走的,不分白天黑夜地趕路。那個大塊頭呢?後來累極了,在雪地裏躺了好久。那個小個子踢了大塊頭一下,於是他就哭起來了,哭得像個,怎麽說來著——對啦,像個小孩子一樣。那個小個子就這麽一路踢呀踢的,不知花了多久,走了多長的路,總算是把那個大塊頭踢到了我的木房子裏麵。他在我毯子裏睡了三天才爬起來。我從來沒見過像他這樣大的塊頭。一輩子都沒見過。他就像你所說的,太胖了。你這話的確不假。”
“可是阿克塞爾·岡德森呢,”普林斯說。那個高大的斯堪的納維亞人,和他死得那樣悲慘的情景,在這個采礦工程師的心裏,留下了極為深刻的印像。“他就埋在那裏,大約就在那兒。”他把手向神秘的東方一指,指著一個不十分明確的方向。
“那些去到海邊的人,或是那些追麋鹿的勇將裏麵,就數他塊頭最大,”貝特斯接著說,“不過他是例外。記得他的老婆嗎?恩卡?她最多不過一百十磅重,渾身都是肌肉,沒有一點多餘的肥肉。可是她比她的男人更有勁兒。她為他受盡了千辛萬苦。無微不至地關心他。可以說,世界上的事,沒有她做不到的。”
“這隻是因為她愛他,”工程師反駁道。
“我說的不是這個。那……”
“喂,弟兄們,”坐在夥食箱上的塞特卡·查理打斷了他們的話。“你們談論男人身上的肥肉,女人的毅力,還有愛情,你們說得都很公平。不過我卻想起了從前這兒還很荒涼,人煙還很稀少的時候,發生過的一件事情。那時,我跟一個高大肥胖的男人,再加一個女人,有過一段經曆。那女人個子很小,可是她的心要比那個高大的男人的心偉大得多,她很有毅力。我們到海邊去的路很不好走,天氣冷得刺骨,雪很深,大夥都餓得快不行了。這個女人的愛情是一種偉大的愛情——一個男人這樣誇讚女人的愛情,也就算說道頭了。”
他停頓了一下,隨手用斧頭劈碎了一大塊冰。他把碎冰放到爐子上淘金用的鍋裏麵,把它化成水喝。這時,大夥靠得更攏一點,那個抽筋的人也在無謂地使勁,想讓他的僵硬的身子舒服一點。
“弟兄們,我的血是西瓦希人的鮮紅的血,不過我的心確是清白的心。第一點要怪我的祖先,第二點便要歸功於我的朋友們。當我還是小孩子的時候,就懂得了這個偉大的真理。我聽說,土地是屬於你們和你們這類人的。西瓦希抵擋不住你們,隻好像馴鹿跟熊一樣,在冰天雪地裏死去。於是我就跑到溫暖的地方,和你們待在一塊,坐在你們的火旁邊,瞧,我成為你們當中的一個了。我一生見過的事情多得很。我見識過很多奇怪的事,我跟很多種族的人到過各種地方。我總是按你們的樣子來判斷事情,來判斷人,來思考問題。因此,當我說道你們當中的一個人,說了對他不禮貌的話的時候,我知道你們肯定不會見怪;同時,在我大大讚揚我的一個同胞的時候,你們也一定不會說什麽:‘塞特卡·查理是個西瓦希人,他的眼光不對,他的話靠不住。’是嗎?”
周圍的人都在喉嚨裏嘟噥了一下,表示同意他這番話。
“這個女人叫做帕蘇克。我花了很公正的代價從她親人那兒把她買來。他們是海邊的人,他們的契爾凱特圖騰,就矗立在一個海岬上。我並沒有把她記在心上,我也沒有留心她的相貌。因為她的眼睛總是很難離開地麵,她跟那些被扔到她們從來沒見過的男人懷裏的姑娘一樣,又害羞又害怕。我剛才說過,我沒有把她記在心上,因為我隻想到我要走很長的一段路,需要一個人來幫我喂狗,並且在河上長期旅行的時候,還需要一個人來幫我劃槳。再說,一條毯子也能夠蓋兩個人;所以,我選擇了帕蘇克。
“我不知道是否跟你們說過,我是給政府做事的人?要是沒有,你們現在知道了也好。因此,我就帶著雪橇、狗和幹糧,以及帕蘇克,一起乘上了一艘兵艦。我們向北開,一直開到嚴冬冰凍的白令海邊,在那兒登陸——我和帕蘇克,還有那些狗。因為我是給政府辦事的人,政府給了我一筆錢,幾張地圖,那上麵的地方誰都沒見過,此外還有幾封信。這些信都是密封的,而且封得很精巧,再大的風雪也不怕,我要把它們交給困在浩**的麥肯齊河冰塊當中的北極捕鯨船。除了我們自己的育空河——萬河之母之外,我從來沒見過那麽大的河。
“這種種都沒問題,因為我要講的,跟捕鯨船或是我在麥肯齊河邊度過的嚴冬,都沒有關係。後來,到了春天,白天變長了,雪麵融成了一層冰,我們,我同帕蘇克,就往南走,要走到育空河一帶。這條路可不好走,不過還好有太陽給我們指點方向。我說過,當時,這兒還是一片光禿禿的地方,於是我們就撐起篙。劃著槳,逆流而上,一直劃到四十裏站。又看見了白人,這可真讓人高興,於是我們就靠了岸。那一冬是個很難熬的冬天。黑沉沉的天和冷氣弄得我們受不了,同時,又鬧饑荒。公司的代理人發給每個人四十磅麵粉,二十磅醃肉。沒有豆子。狗總是在叫。大夥的肚子都餓癟了,臉上都是深深的皺紋,強壯的人變得衰弱,衰弱的人就要死了。害壞血病的也有許多。
“後來,有一天晚上,我們一起聚在鋪子裏,櫥架上空空的,使我們覺得肚子裏很餓。我們借著爐子裏的火光,低聲交談了起來,因為蠟燭已經藏好,要留給那些能夠活到春天的人們。我們討論了一下,決定派一個人到海邊去,把我們的困苦說給外麵的人。談到了這裏,大家的眼睛全望著我,因為大家都明白我是一個大旅行家。當時我就說,‘沿海岸到漢因斯教區,一共有七百裏路,而且每一時路路都要套上雪鞋才能走。把你們最好的狗和最好的糧食給我,我願意走一次。同時。帕蘇克也要跟我一道走。’
“這些條件,他們全都答應了。但是有一個人站了起來,他叫做朗·傑夫,是一個美國佬,身材魁梧,肌肉壯碩。他說話的口氣可不小。他說,他也是個很了不起了不起的旅行家,天生就擅長穿雪鞋走路,而且是吃水牛奶長大的。他甘願跟我一起去,如果我在路上垮了,他也會把信帶到教區。當時我還年輕,對美國佬還不太了解。我怎麽知道說大話的人最後都不中用呢?我怎麽會知道做大事的美國佬從來不開口的呢?於是我們三個人——帕蘇克、朗·傑夫和我,就帶著幾隻最好的狗和最好的糧食,一同上路。
“好吧,你們都在沒有人走過的雪地上開過路,費力地扳過雪橇的舵杆,見慣了壅塞的冰塊;所以,我就不必談路上如何辛苦了。我們有時一天走十裏,有時一天走三十裏,不過多半是一天十裏。所謂最好的糧食其實並不好,而且我們一開始就得省著吃。同樣的,那些挑選出來的狗也都很糟糕,我們得費很大的力氣才能逼著它們不停往前走。到了白河,我們的三乘雪橇已經變成了兩乘,可是我們隻走了兩百裏路。不過,我們並沒有弄丟什麽東西:那些丟了命的狗全到活下來的狗的肚子裏去了。
“一路上,我們既沒有聽見一聲招呼,也沒有看到一絲炊煙,我們就這樣一直走到佩利。我本來打算在這兒補充一點糧食;還準備把朗·傑夫留在這兒,因為他總是哼個不停,他已經走乏了,可是這兒的公司代理人咳嗽、氣喘得非常厲害,病得眼睛亮光光的,而且他的地窖也差不多要空了;他讓我們瞧了一下傳教士的空糧窖和他的墳墓,為了防止狗去挖,那上麵堆著很高的石頭:那裏還有一夥印第安人,不過沒有小孩子和老人,很明顯,他們沒有幾個能活到春天。
“於是我們隻好肚子空空,心情沉重地繼續往前走,前麵還有五百裏路,而在我們和海邊的漢因斯教區之間,哪裏都是靜悄悄的。
“那是一年中最黑的時候,即使實在中午,太陽還沒有冒出南方的天際線。不過冰塊少了一點,路好走了一些,我們拚命地趕著那些狗,從早到晚地不斷前行。我已經說過,在四十裏站,每一條路都要套上雪鞋來走。雪鞋把我們的腳磨爛了好多塊,凍瘡破了,結了疤,怎麽都好不了。這些凍瘡搞得我們一天比一天難受,後來到了一天早晨,我們套上雪鞋的時候,朗·傑夫像個小孩一樣哭了起來。我叫他在乘輕一點的雪橇前麵開路,但是他為了舒服,脫下雪鞋。這樣,路就不平坦了,他的鹿皮鞋踩得雪上全是大洞,害得那些狗全陷到洞裏打滾。狗的骨頭已經快要把它們的皮戳破了,這自然對它們不好。因此我狠狠罵了他幾句,他答應了,但是並沒有那樣做。後來我就用狗鞭子抽他,這樣,狗就不再打滾了。他簡直是個小孩子,是痛苦和他那一身肥肉使他變成這個樣子的。
“可是帕蘇克!每當這個男人躺在火旁邊哭的時候,她總是忙著做飯;早晨她總是幫我套上雪橇,晚上就解開雪橇。她很疼愛那些狗。她老是走在前麵,將套著雪鞋的腳提起,踩在雪上,讓路可以平坦一些。帕蘇克——我要怎麽說才好呢?——我隻覺得她做這些事是應該的,我一點也沒有把這些事情放在心上。因為我腦子裏正在想著許多別的事情,再說,當時我還年輕,我還不太了解女人。後來事情都過去了,我再回頭一想,才明白了。
“那個男人後來簡直變得沒一點用處了。那些狗也已經沒有什麽力氣,可是每當他掉在後麵,他總要偷偷乘上雪橇。帕蘇克說她甘願駕一乘雪橇,這樣,那個家夥就沒無事可做了。早晨,我很公平地分給他一份糧食,讓他一個人先走。然後由帕蘇克跟我一起拆帳篷,把東西裝上雪橇,再把狗套上。等到中午,太陽逗著我們玩的時候,我們就會追上那個男人,隻看見他的眼淚在臉上凍成了冰,接著,我們就趕上了他。晚上,我們搭好帳篷,把他那份糧食放在一旁,幫他把皮毯子攤開。同時,我們還需升起一大蓬火,讓他可以看見。於是,過了幾個鍾頭之後,他就會一瘸一拐地走過來,一邊哼一邊哭地吃著飯,然後睡覺。這個男人,其實沒有生病。他隻是走乏了,累了,餓軟了。不過我跟帕蘇克也都走乏了,累了,餓軟了;我們任何事都做,而他卻一點事也不做。可是,他有我們的老大哥貝特斯曾經講過的那一身肥肉。而且我們總是很公平地分給他一份糧食。
“有一天,我們在寂靜的雪野上遇見兩個鬼魂一樣的過路人。一個大人和一個少年,都是白種人。巴爾傑湖上的冰已經解凍了,他們的主要行李都丟到了湖裏。他們每個人肩膀上背著一條毯子。晚上,他們升起一蓬火,在那兒一直蹲到第二天早晨。他們隻剩一點麵粉。他們把它弄在水裏當糊喝。那個男人拿出八杯麵粉讓我看——他們所有的都在這兒了,可是佩利也在鬧饑荒,而且距他們有兩百裏路。同時,他們還說,後麵還有一個印第安人;他們分給他的糧食很公平,但他跟不上他們。我就不相信他們分得公道,否則那個印第安人一定跟得上。但是我不可以給他們分食物。他們準備偷走我的一條狗——最肥的一條,其實也很瘦——我用手槍對著他們的臉晃了一下,喊他們滾蛋。最後他們隻好走開,跟喝醉酒似的,穿過寂靜的雪野走向佩利。
“這時候,我隻剩了三條狗和一乘雪橇,狗也隻剩皮包骨頭。柴火不旺,房間裏也是冷冰冰的。我們的情況正是這樣。吃得少,凍得也就厲害,我們的臉已經凍得發黑了,連我們的親娘也認不出我們是誰了。還有,我們的腳也很痛。清晨動身的時候,我一套上雪鞋就疼得要命,我盡量忍著不做聲。帕蘇克從來一聲不哼,她總是在前麵開路。而那個男人呢,他隻會號叫。
“三十裏河的水很急,流水正從下麵將冰化開,那兒有很多空洞和裂口,還有大片露在外麵的水。有一天,我們像往常那樣趕上了傑夫,他正在那兒歇息,因為他每天早晨總要提前動身。不過我們之間隔著一片水。他是從旁邊的一圈冰上繞過去的,那些冰非常窄,雪橇不能通過。後來我們找到了一座冰橋。帕蘇克身子很輕,先走,她手裏橫握著一根長杆子,準備萬一壓碎了冰掉下去,拿它救急。但是她很輕,雪鞋又大,總算是走過去了。接著,她就招呼那群狗。但是它們既沒有竿子,也沒有雪鞋,全掉在冰底下被水衝走了。我在後麵緊緊握住雪橇,直到冰破了,狗掉到了冰下麵。它們身上的肉少得可憐,可是按我原來的打算,它們還夠我們吃一個星期,現在,連這個指望也泡湯了。
“第二天清晨,我把剩下來的一點糧食分成三份。我對朗·傑夫說,他可以跟隨我們,也可以不跟著,一切都隨他自由;因為我們要輕裝上陣。但他大聲地哭了起來,抱怨他的腳疼和他的困難,說了很多不好聽的話。說我們不講義氣。可是,帕蘇克的腳跟·我的腳也很疼——唉,比他的還疼得厲害,因為我們還得給狗開路:同時,我們也很困難。朗·傑夫賭咒發誓地說他就要死了,不能再走路了。於是帕蘇克就拿過來一條皮毯子,我拿了一個鍋和一把斧頭,準備起身。可是她看了看留給那個男人的一份糧食,就說; ‘把糧食糟蹋在沒用的人身上是不對的。他還是死了的好。’我搖了搖頭,說不能這樣——一旦成了夥伴,一輩子都是夥伴。可是她提起了在四十裏站的人;她說那兒有很多人,都是好人;他們都盼望我到春天能給他們送糧食去。我仍然說不成,不料她馬上取下了我皮帶上的手槍,開了一下,而朗·傑夫也就跟我們的老大哥貝特斯說的一樣,沒到年紀已經回了老家。為了這事兒,我罵了帕蘇克一頓;可是她並不感到難過;也不懊悔。同時,我心裏也知道她做的是對的。”
塞特卡·查理停了一下,又揀了幾塊冰扔到爐子上的淘金鍋裏。大家一聲不吭,隻聽見悲切的狗吠聲像是在訴說外麵的冰雪之苦,讓他們覺得背上有一股寒意。
“於是,我們就一天一天地走進了那兩個鬼魂睡過的地方——而我們,帕蘇克和我,也知道在走到海邊之前,能夠像他們那樣過夜,就覺得很高興了。後來,我們遇到了那個印第安人,他也像是鬼一樣,他的臉朝著佩利方向。他說,那個男人和少年對他很不公平,他已經三天沒有吃到麵粉了。每天晚上,他隻能把鹿皮鞋撕下來幾塊,放在杯子裏煮熟了當飯吃。但是他的鹿皮剩得也不多了。他是海邊的印第安人,這些話全是帕蘇克翻譯給我聽的,因為她會說那裏的話。他對育空河一帶還很陌生,他不認識路,但是他正在向佩利的方向走。有多遠呢?兩夜路嗎?十夜嗎?一百夜嗎?——他也不知道,不過他要走到佩利。現在,回頭已經來不及了,他隻能繼續往前走。
“他並沒有向我們討東西吃,因為他看得出來,我們也很困難。帕蘇克看了看那個人,又瞧了瞧我,就像一隻母鷓鴣看到她的小鷓鴣在受難那樣心神不定。於是我對她說:‘這個人受到了委曲。我們把自己的糧食分給他一份,好嗎?’我看出她眼睛一亮,好像一下子快活起來了;不過,她瞧了那個人許久,又瞧了瞧我,用力地咬緊嘴唇,然後就說:不成。海還遠得很,隨時都有死亡的危險。最好還是讓這個陌生人死去,讓我的男人度過危險。’因此,那個印第安人就穿過寂靜的雪野向佩利走去。那天晚上,她流淚了。我從來沒見她流過眼淚。不是火冒出的煙熏得她流淚的,因為木頭還是幹的。因此,我覺得她的難過有些奇怪,我想,她的心可能是因為走黑路,受盡痛苦,慢慢變軟了。
“人生真是一個奇怪的東西。我在這個問題上想了很久,想了很多,可是一天天過去,奇怪的感覺不但沒有減少,反而增加了許多。為什麽要這樣眼巴巴地活下去呢?這是人贏不了的一場賭博。活著就等於辛苦勞累,忍受各種各樣的痛苦,直到老年沉重地壓在我們身上,我們把雙手攤在熄滅的火堆的冷灰上。生活是非常艱難的。小嬰兒吸第一口氣的時候很痛苦,老年人喘最後一口氣的時候也很痛苦,人生全都是不幸和痛苦;可是當他向死神懷裏走去的時候,他還是很不甘願,顛顛躓躓,跌跌絆絆,回頭望了又望,一直掙紮不停。可是死神是很和藹的。隻有生活跟生活裏的東西才會使人痛苦。然而我們熱愛生命而痛恨死。這還真是奇怪。
“在後來的很多天裏,我們,帕蘇克跟我,都很少談話。晚上,我們跟死人一樣躺在雪裏;早晨,我們繼續趕路,跟死人一樣走著。一切像是死了一樣沉寂。那兒沒有鬆雞,沒有鬆鼠,也沒有大腳兔子——什麽都沒有。河水在它的白外衣下麵不聲不響地湧動著。森林裏的樹汁都結了層冰。天氣變得很冷,跟現在一樣;夜裏,星星離我們很近,顯得很大,一跳一跳地;白天,太陽的光點總是在捉弄我們,讓我們覺得眼前好像有許多太陽。整個天空光輝閃耀,雪變成了微小的鑽石。但是既沒有熱氣,也沒有聲音,隻剩刺骨的冷氣和寂靜的雪野。我說過,我們走路的時候,像死人一樣,像是在夢裏,我們一點也沒把時間放在心上。隻有我們的臉對著海,我們的心靈渴望著海,我們的腳卻讓我們走向海。我們在塔基納過夜,可是一點也不覺得那是塔基納。我們望著白馬村,可是一點也沒看出那是白馬村。我的腳踩在深穀裏的地上,但是一點也不覺得;我們什麽都不覺得。同時,我們還常常摔倒在路上,不過我們總是臉朝著海摔下去。
“我們連最後一點糧食也要吃完了,我們,帕蘇克跟我,老是平分著吃的,不過,她摔倒的次數比較多,走到鹿隘口,她就累倒了。到了早晨,我們仍舊在一條皮毯子下麵躺著,不趕路了。我準備待在這兒,跟帕蘇克手拉著手,一塊兒等死;因為我已經年紀大了,懂得女人的愛情了。此外,到漢因斯教區還有八十裏路,其中又隔著遠遠高過了森林線的大契爾庫特山的充滿風暴的山峰。當時,帕蘇克為了讓我能夠聽見,用很低的聲音,用嘴唇貼著我的耳朵,說了很多話。現在,因為她不必再害怕我生氣,她就說出了她的心事,告訴我她如何愛我,以及我以前不了解的很多事情。
“她說:‘你是我的男人,查理,我是你的好老婆。我一直為你生火,為你做飯,喂狗,幫你劃船開路,我從未抱怨過。我從來沒說,我父親的家裏更加暖和,或者在契爾凱特吃的東西更富裕。你說話的時候,我總是聽著,你囑咐我的時候,我總是服從。是不是這樣子的,查理?’
“於是我說:‘哎,是這樣的。’
“接著,她就說: ‘你第一次到契爾凱特來的時候,你瞧也沒瞧我就把我像買狗一樣買下來,帶著走路,當時,我心裏十分恨你,真是又恨又怕。不過那是許久以前的事了。因為你對我很好,查理,就像一個好心的男人對待他的狗一樣。你的心是冷的,那兒沒有我的地方,可是你對我很公平,你為人很正直,每逢你做了勇敢的事情,做出偉大的事業的時候,我都跟你在一起,我經常把你跟別的種族的人比較,覺得你在他們當中充滿了榮耀,你的話很有道理,你對人從來不失信。於是我就慢慢覺得你值得我自豪了,後來,你就占據了我整個的心。我自己也一心一意隻想跟著你。你好像仲夏的太陽,總是金光燦爛地繞轉,從來不離開天空。無論我朝哪兒望,我都會看見這個太陽。可你的心一直是冰冷的,查理,那兒沒有我的地方。
“我接著就說:‘是這樣。我的心很冷,那兒沒有你的地位。不過這是以前的事。如今,我的心就像是春天裏太陽出來之後的積雪。它正在慢慢地融化,正在變軟,那裏有水的聲音,還有正在發芽抽枝的綠樹。那兒有鬆雞拍翅膀的聲音,那兒還有知更鳥唱歌的聲音,那兒有偉大的音樂,因為冬天已經過去了,帕蘇克,我明白女人的愛了。’
“她笑了笑,做了一個讓我抱得她緊一點的手勢。於是她說;‘我很高興。’說完了,她安安靜靜地躺了許久,把頭貼在我的胸口,輕輕喘著氣。後來,她悄悄地說:‘這條路就算到此為止了,我累了。不過,我要先談一些別的事情。許久以前,當我還是契爾凱特地方上的一個小女孩的時候,我獨自在我父親放著一捆捆皮子的小屋裏玩,因為男人都出門打獵去了,女人和男孩子都在把肉拖到家裏來。那時候是春天,隻有我一個人。一頭大棕熊,睡了一冬才醒過來,它一下把頭伸到了小木房裏,喊了一聲:‘噢!’它很餓,瘦得隻剩了皮包骨頭。這時候,我哥哥剛拖著一雪橇肉跑回來。他從火裏抽出燒著了的柴去打那頭熊,那些狗也帶著挽具,拖著雪橇向熊撲過去。他們打得很厲害,聲音很響。他們在火裏翻滾著,一捆捆的皮子都被他們打散了,後來連房子也打翻了。不過最後那頭熊還是被打死了,我哥哥也被它咬掉了幾根指頭,臉上被它的爪子抓了好幾條印子。先前那個到佩利去的印第安人,在我們的火旁邊取暖的時候,你有沒有注意到他的手套?那上麵沒有拇指。他就是我的哥哥。可是我沒有給他東西吃。而他也就在寂靜的雪野裏,空著肚子離開了。’
“弟兄們,這就是帕蘇克的愛情,她死在鹿隘口的雪裏。這是多麽偉大的愛情,她為了我這個把她帶出來受盡千辛萬苦,害得她淒慘地死掉的人,連自己的哥哥也不管。非但這樣,她連自己也不顧,這個女人的愛情就是這麽偉大。在她閉上眼死去之前,她拉著我的手,把它放到她的鬆鼠皮外套裏麵,讓我撫摸她的腰。我摸到了一個裝得很滿的袋子,這才明白了她的身體為什麽會沉。我們每天都把糧食分得很公平,誰都一點不少;但每天她隻把她那份吃掉一半。另外的一半都放進了這個裝得滿滿的袋子。
“於是她說:‘帕蘇克的路,走到這兒就算完了;可是你的路,查理,那還要連綿不斷,越過契爾庫特山,到漢因斯教區,再到大海。而且它還要繼續往前,在很多太陽的光輝下麵,越過沒人知道的土地和陌生的海洋,要這樣過許多年,年年充滿了榮耀和偉大的光彩。它會領你走到有很多女人的地方,而且都是好女人,不過它再也不會使你得到比帕蘇克的愛更深的愛情。’
“我知道我老婆說的都是實話。但我急瘋了,一下子把那個裝得很滿的口袋丟掉了,對她賭咒,說我的路也在這兒到了頭,一直說得她那雙累壞了的眼睛充滿了淚水。於是她說,‘在所有的男人裏麵,塞特卡·查理一生走的路都是榮耀的,他說的話永遠算數。難道現在他會忘記榮譽,在鹿隘口說起廢話來了嗎?難道他不記得四十裏站的人了嗎?他們把自己最好的糧食和最好的狗,全給了他。帕蘇克一向認為她的男人是值得她自豪的。使他振作起來,套上雪鞋,走吧,讓我仍然覺得他值得我自豪吧。’
等到她在我懷裏變得冰冷以後,我就起來,找到那個裝得滿滿的口袋,套上我的雪鞋,搖搖晃晃地趕路;因為這時候,我的腿軟了,我的頭暈得厲害,我的耳朵裏像是有一種吼聲,我眼睛前麵全是一閃一閃的火光,童年的光景又回到了我腦子裏。我像是坐在節日的筵席上唱著歌,一會兒又伴隨著男人和姑娘們的歌聲,在海像皮鼓的咚咚聲中跳起舞來。而帕蘇克牽著我的手,在我旁邊走著。每當我躺下來睡覺的時候,她就來叫醒我。每逢我栽下去的時候,她就將我扶起來。如果我在雪裏失去了方向,她就會把我帶到正路上。這樣,我就像一個失去了理智的人,看到了很多幻象,我的頭腦像是喝醉了酒一樣輕飄飄的,當時,我就這樣一直走到了海邊的漢因斯教區。”
塞特卡·查理拉開了帳篷的門。這時候正好是中午,南麵,在荒涼的亨德爾森山脈的峰頂上,照耀著一輪冷冰冰的太陽。兩邊的幻日閃閃發光。空氣就像閃爍的霜花織成的輕紗。帳篷前麵的路邊,有一隻狼狗,豎起沾滿了霜的毛,頭朝著天,悲切地號叫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