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上滿是露水,她為了能穿罩靴,來遲了一點。她從屋裏走出時,發現丈夫正望著一支含苞欲放的巴杏蓓蕾出神。她用探尋的目光在深草叢中和果林裏來回掃視了一遍。

“狼在哪呢?”她問。

“它剛才還在這裏的。”沃爾特·歐文正陶醉在花開花落這一生物界奧秘的玄妙和詩意之中,這時猛然驚醒,環視了一下四周的原野。“我最後一次瞧見它,它正在追趕一隻兔子。”

“‘狼’!‘狼’!‘狼’你快過來!”她大聲呼喊著。這時他們離開了林中空地,一起走上了那條盛開著白慘慘的鍾狀花的熊果林的通向縣大道的小路。

歐文也幫著她呼喚。他把兩個小指頭放在上下唇之間,發出一聲尖銳的口哨聲。

她趕忙捂住耳朵,扮出一副苦樣。

“天哪!虧你還是個詩人呢,天生高雅脫俗來著,居然也能發出這種難聽的聲音。我的耳鼓都快刺破了。你吹口哨都快賽過

“我本來要說賽過街上的小叫花子。”

“有詩才並不會妨礙一個人食人間煙火。至少不會妨礙我這樣做。我的詩才並不是那種無益之才,它是能夠產生佳作,拿到雜誌社去換錢的。”

他故作誇張地滔滔不絕狀往下說:“我可絕非閣樓歌手,更不是舞廳歌星。為什麽?隻因為我食人間煙火。我的歌可不是那種酸溜溜的歌,它有著一定的交換價值,可換來一幢屋頂開滿鮮花的別墅,一塊山間的草地,一小片的紅杉林,一處有著三十七棵果樹的果園,一長行的黑刺莓和兩短行的草莓,當然還有一段四分之一裏長的潺潺的小溪。我是個出售美好的商人,是個歌販子,我所追求的是實惠,我親愛的瑪奇,我吟完一曲,蒙雜誌社編輯的青睞,把它化作從我們的紅杉林間呼嘯而過的一陣陣西風,化作從滿是苔蘚的石頭上流過的汩汩的溪水流。那溪水唱的並非我那支歌,卻有著同一支歌的美妙——呃——化身。”

“但願你所有的歌的化身都能如此成功!”她大聲笑了。

“那你說出一個不成功的看看。”

“就說那兩首出色的十四行詩吧,你把它們化作了一頭母牛,那母牛可算得上全鄉最蹩腳的母牛。”

“但它很漂亮——”他說道。

“可就是不出奶。”瑪奇打斷了他的話。

“可它確實漂亮,可不是嗎?”他一再堅持自己的看法。

“漂亮和實惠在母牛身上發生了衝突。”她回答說。“啊,‘狼’在那兒!”

從長滿灌木叢的山坡上傳來了林下灌叢嘩啦啦的響聲,接著就在他們上方四十尺高的峭壁邊緣,露出了一隻狼的腦袋和肩膀。它那緊緊抓著的前爪碰動了一塊卵石,於是耳朵一愣,目光灼灼地望著卵石落到他們腳跟前。之後它移開目光,張開嘴歡快地俯視著他們。

“好你個‘狼’!”“你這殺千刀的‘狼’!”那男人和女人連連呼喚它。

聽到聲音,它那隻楞著的耳朵朝後平貼下來,頭也仿佛偎依著什麽,好像有一隻無形的手在撫摸它。

· 他們看見它跌跌撞撞地鑽進身後的灌木叢,這才動起身往前走。幾分鍾之後,他們來到了小徑拐了個彎、坡道稍微平緩的地方,這時它伴隨著一陣小山坡似的卵石和鬆土來到他們眼前。它的感情不輕易外露。男人隻輕輕拍一拍、摩挲一下它的雙耳,女人愛撫的動作時間稍長一些,這一切已足以使它沿著小徑歡欣向前奔,在崎嶇的路麵上輕鬆靈敏地跑著,那架勢不折不扣是一條狼。

從體形、皮毛和毛茸茸的尾巴看,它是一條碩大的狼;但它的毛色和斑紋都表明這狼有假。這兩點很明顯的狗的特征。沒有哪條狼有他的那種毛色。他全身棕色,深棕、紅棕,雜色斑紋的棕。背部和肩部則是暖棕色,兩側和腹部顏色略淺,成黃色,但因為中間雜著棕色,就顯得不幹淨清爽。頸前部和腳爪則是白色,眼上方有些白色斑紋,但白中總帶著棕色,顯得髒兮兮的。兩隻眼睛完完全全是兩塊黃寶石,金燦燦,黃澄澄。

男人和女人喜愛這條狗,也許是因為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得到它的友愛。這件事從一開始就不容易,當初它不知從什麽地方神秘地流落到這裏,來到了他們的山間小別墅。它因為長途跋涉而行走不便、’饑餓難忍,一來就在他們的窗戶外麵、眼皮底下咬死了一隻小兔子,然後偷偷溜走,躲到黑刺莓叢腳下的那眼山泉旁去睡覺。沃爾特·歐文去看望這位不速之客,卻吃力不討好,因為狗對著他嗷嗷直吠。瑪奇為了表示友善,端去了一大鍋的麵包和牛奶,狗也還是對她嗥叫。

後來才明白它是一條非常乖僻的狗,它厭惡他們所有的友好舉動,不讓他們用手觸碰它,對著他們齜牙裂嘴、毛發倒豎。不過它也沒有離開,依然在山泉旁睡覺、休息。他們在離它很遠的地方把食物放下,離開以後,它才過去吃。它的身體狀況很差,這是留下來的原因所在;等到身體稍微恢複,就又逗留了幾天,就不見了。

本來對歐文夫婦來說,它的故事到這裏應該完了。但就在這個時候,歐文出差去了州的北部。他乘坐的火車開在離加利福尼亞和俄勒岡之間的邊界不遠的地方,這時他偶爾往車窗外麵一望,正好看到他家的那個乖僻客人沿著公路悄悄前行,一身棕毛,凶野如狼,疲憊不堪卻孜孜不倦,因走了兩百裏路而顯得風塵仆仆,邋裏邋遢。

歐文是一個詩人,習慣感情用事。他於是下一站下了車,在肉店買了一塊肉,在小鎮郊外追上了這個流浪者。回程坐的是輛貨車,就這樣,“狼”又一次來到山簡的小別墅。在那裏把它拴了整整一星期,男主人和女主人向它大獻殷勤。那是一種小心翼翼的獻殷勤。它像一個外星來客一樣孤傲、怪僻,對他們的輕言軟語總是報以嗥叫。它卻不吠叫。他們留住它的整個時間裏,從沒有聽到過它吠叫。

如何贏得它的友情成了一各大難題。歐文喜歡這個難題。他定做了一塊金屬製的牌子,鐫刻著一下的字樣:請送還到加利福尼亞州索諾馬縣的沃爾特·歐文和格倫·埃倫。他把牌子焊在頸圈上,扣上狗的脖子上。然後就把它放了,片刻之間它就跑得無影無蹤。一天以後,收到一封從門多奇諾縣寄來的電報。它在二十個小時裏往北走了一百裏,抓住它的時候還在往北走。

它通過韋爾斯法戈特快專運被送回來了,拴了三天,第四天一放開就跑掉了。這一次他跑到俄勒岡州南部才被人抓住送回。每次它都是一獲得自由就逃跑,回回都是往北跑。他有一種固執的衝動,逼迫它往北跑。歐文把這叫做返回本能。那時他花掉剛從二首十四行詩所獲的稿費,把這畜生從俄勒岡州北部運回來。

又一次,這個棕色的流浪者越過了半個加利福尼亞州的長度,越過了整個俄勒岡州,還越過了華盛頓州的大部,才被人逮住,以“貨到付款”的方式托運回來。令人驚奇的是它行走的速度。它一吃飽,休息夠了,隻要一放開,它就全力以赴趕路。它第一天跑的路有時多達一百五十裏,然後平均每天跑一百裏,直到被抓住。每次被送回時它都是又瘦又餓又凶,每次離開都是精神飽滿、生氣勃勃,因為生命中的某種神秘的召喚而堅強地向北方跋涉。

經過一年徒勞的逃跑之後;它最終聽天由命,甘願在當初它曾咬死一隻兔子、在山泉旁睡覺的別墅待下來。就是留下來以後,又過了很久時間,男人和女人才能拍他。這是一個偉大的勝利,因為隻有他們可以用手碰它。它出奇的落落寡合,來到別墅的客人沒有一個能親近它。隻要想這樣做的得到的都是一聲低沉的怒吼;要是有人冒冒失失地走近,他就嘴一齜牙一呲,低沉的怒吼變成了嗥叫——那叫聲十分可怕、十分凶惡,最勇敢的客人也為之卻步,附近農民的狗也望而生畏。這些狗熟悉普通的狗叫,但從來沒有聽到過狼嚎。

它來曆不明。它的故事隻能從沃爾特和瑪奇見到它的時候說起。它從南邊來,明顯是從主人家逃走的,可主人是誰,沒有任何線索。約翰遜太太是他們的近鄰,他們從她那裏買牛奶。她說這是一條克朗代克狗。她的老兄當時正在那個遙遠的地方采掘凍土下的礦藏,在這件事上她自然而然地以行家自居。

他們沒有和她爭論。確確實實,“狼”的耳尖明顯曾經嚴重凍傷,後來一直沒有全部長好。此外,它也的確很像他們看到的登在雜誌和報紙上的阿拉斯加狗的照片。他們常常揣測它的過去,設想(根據他們從書上看到或者聽人說起的有關情況)它從前在北國生活的情景。北國依然吸引著它,這一點他們明白,因為夜間有時聽見它輕輕地號叫。而每當北風驟起,空氣嚴寒,砭人肌骨的時候,它會猛然變得坐臥不安,還會發出一聲淒然的哀號,他們一聽就知道是狼的號叫。但它從來不作狗吠。不論怎樣惹它,都不能讓他發出狗的叫聲。

在爭取它的友情的日子裏,他們有過長時間的交談,想確定它到底應當屬於誰。兩人都說狗是自己的,兩人對狗的任何親近的表示都高聲宣布。開始男人在這方麵占了上風,主要是由於他是個男人。顯而易見,“狼”從來未和女人打過交道。它不了解女人。瑪奇的裙子一直令它感到不舒服。裙子稀疏作響令它毛發豎立,疑心重重。一到刮風天,她就別想走近它。

但是另一方麵,給它食物的卻是瑪奇;並且主宰廚房的是她,有了她的恩準,也隻有她的恩準,它才能進入那塊神聖的地盤。正是因為這些,她才有可能克服衣著上的不利條件。但煞費苦心的還是沃爾特,他寫作時習慣讓“狼”躺在腳邊,不斷撫摸它,和它說話,占去了許多寫作的時間。最後沃爾特贏得了勝利,而他的勝利很可能是由於他是個男人這一事實。不過瑪奇振振有詞地說,如果沃爾特認真地把精力花在詩歌轉化上,聽從“狼”按照自己本來的愛好和獨立判斷做事而不去打擾他,那麽他們兩人一定又有了一段四分之一裏長的潺潺小溪,有了至少兩股從紅杉林間呼嘯而過的西風。

“我寄出的那些八行兩韻詩也應當有回音了。”沃爾特在沉默了五分鍾之後這樣講。在這五分鍾裏,他們一直自由輕快地順小徑而下。“我相信有張支票寄到了郵局。我們會把它變成高級蕎麥粉,一加侖槭糖漿,還有一雙你穿的新罩靴。”

“還變成約翰遜太太的高級母牛的高級牛奶。”瑪奇加上一句。“明天是一號,你知道。”

沃爾特不禁皺了皺眉;接著又滿臉高興起來,用手一拍胸口袋。

“別擔心。我這裏有一頭十分高級的新母牛,是全加利福尼亞最棒的奶牛。”

“你什麽時候創作的?”她急切地問。又嬌嗔地說:“你從來沒有讓我看過。”

“我是有意留著,等到去郵局的路上,找一處地方,再念給你聽。這裏正是我要找的地方。”他一邊說,一邊揮手指了指一段能夠坐下的幹原木。

一道細細的溪流鑽出茂密的蕨叢,從一塊邊緣長滿苔蘚的岩石上流下,穿過他們腳下的小徑。山穀裏響起了草地鷚音色柔和的鳴叫,而他們周圍,巨大的黃蝴蝶翩翩起舞,在陽光下和陰影裏穿進穿出。

從下麵又傳來一種聲音,引起了正在朗誦詩稿的沃爾特的注意。那是嘎吱嘎吱的沉重的步履聲,時而還伴隨著踩鬆的石頭骨碌碌地滾落聲。沃爾特念完詩,看著妻子,等她發表看法。這時隻見從小徑拐彎處走來一個人。這人光著頭,大汗淋漓。他手裏拿著一條毛巾擦汗,另一隻手拿著一頂新帽子和一條從脖子上解下、已經軟綿綿的漿過的衣領。他是個身體結實的人,肌肉仿佛即將脹**上那套新得刺眼的現買的黑衣服。

“你好。今天天氣很暖和。”沃爾特和他打招呼。他這個人讚同鄉下人的平易作風,一有機會就要實踐一下。

那人停下來,點了點頭。

“我好像不太適應這種暖和天氣。”他有些矜持地說,語氣略帶歉意。“我更習慣於冰凍的天氣。”

“這一帶可沒有那種天氣。”沃爾特哈哈一笑。

“可能是沒有。”那人說。“我也不希望這裏有那種天氣。我是來找我的老妹的。說不定你知道她住哪兒。她夫家姓約翰遜,大家管她叫威廉·約翰遜太太。”

“你難道是她那個在克朗代克的老兄?”瑪奇嚷開了,目光閃爍,表現出濃厚的興趣。“她老是提到你。”

“是的,您哪,她說的就是我。”他謙恭地回答。“我姓米勒,叫斯基夫·米勒。我要讓她大吃一驚。”

“那你找對了地方。隻不過你是走的小路。”瑪奇站起身為他指路,指著峽穀上方四分之一裏的地方說:“你看見那棵枯死的紅杉樹嗎?走右拐的小道。這是去她家的小路。你一定會看到那棟屋子。”

“好的,謝謝您,太太。”他說。

他提腳要走,可又站在原地不動,很是尷尬。他正以毫不掩飾的羨慕之情盯著她,而自己對此渾然不覺。這種羨慕連同他本人都被尷尬的海潮所淹沒,隻留下他在海潮中掙紮。

“我們想聽你談談克朗代克的情形。”瑪奇說。“你住在你妹妹家的時候我們哪天過去看你行嗎?要不幹脆你過來同我們一塊吃頓飯?”

“好的。謝謝您,太太。”他心不在焉地嘀咕著說。然後他清醒過來,補充道:“我不會待很久。我得馬上去北方。坐今晚的火車走。您瞧,我和政府訂了個承包郵件的合同。”

瑪奇說感到很遺憾。這時他又提腳想走,但仍舊無法把目光從她臉上移開。他的羨慕之情使他忘記了窘態。這一回換作她臉紅和感到難堪了。

這是一個關鍵時刻。沃爾特剛想到自己該說點什麽來緩和一下氣氛,就在這時,一直在灌木叢裏竄來竄去不見蹤影的“狼”狼氣十足地一路小跑來了。

斯基夫·米勒的失態立馬消失。麵前的美貌女人在他的視野中不複存在。他眼裏隻有那條狗,臉上露出百思不解的神情。

“唔,真是咄咄怪事!”他沉吟著說。

他若有所思地在一截原木上坐下,讓瑪奇站在那裏。“狼”一聽到他的聲音,豎著的耳朵就平貼下來,然後嘴一張,露出愉快的樣子。它慢慢地跑到陌生人跟前,先是用鼻子去嗅他的手,然後又用舌頭去舔。

斯基夫·米勒拍拍狗的腦袋,慢慢地、沉思地重複道:“真是咄咄怪事!”

“對不起,太太。”他隨後說道,“我隻是有點古怪,沒有別的。”

“我們也感到奇怪。”她輕鬆地說。“我們以前從未見過‘狼’對一個陌生人親熱。”

“狼’一您是這麽叫它?”那人問。

瑪奇點點頭。“但是我不懂它為什麽對你這麽友愛一除非是因為你來自克朗代克。它是條克朗代克狗,你知道。”

“是的您哪。”米勒心不在焉地說。他抓起“狼”的一條前腿,認真察看那肉掌,用拇指按著、撳著。“有點軟。”他說。“有很長一段時間沒跑長路了。”

“聽我說。”沃爾特插了話。“它讓你這樣擺弄,真是怪事。”

斯基夫·米勒站起身,不再傻乎乎地羨慕瑪奇的美貌,而是以一種精明的、談正事的口吻問:“它到您這裏有多久了?”

就在這時,在新來者雙腿間轉動、摩擦著的狗,一張嘴吠了。那是一聲突發的吠聲,短促而歡快,但確實是一聲狗吠。

“這對我來說也是件新鮮事。”斯基夫·米勒說。

沃爾特和瑪奇你看著我,我看著你,莫名其妙。奇跡還是出現了。“狼”居然吠了。

“這是它第一次吠叫。”瑪奇說。

“我也是第一次聽見它這麽叫。”米勒主動告訴她。

瑪奇對他莞爾一笑。這人真是幽默的。

“這還用說。”她說。“你見到它才五分鍾。”

斯基夫·米勒嚴厲地看著她,想從其臉上找出狡猾。她的話令他產生了懷疑。

“我還以為您弄清了是怎麽一回事。”他悠悠地說。“我以為您從它和我親近這件事搞明白於是怎麽回事哩。它是我的狗。它的名字不是‘狼’,‘棕棕’”

“啊,沃爾特!”瑪奇情不自禁地對丈夫嚷道。

沃爾特馬上警惕起來。

“你怎麽知道它是你的狗?”他質問道。

“它本來就是。”對方回答。

“講不出什麽理由。”沃爾特口氣嚴厲地說。

斯基夫·米勒以慣有的不急不慢、若有所思的神氣看了看他,然後用頭向瑪奇一點,問道:

“你怎麽知道她是你的妻子?你隻能說:‘她本來就是。’我就說你講不出什麽理由。狗是我的。是我繁殖、養大的,我想我不會認不出來。你聽著。我可以為你證明這一點。”

斯基夫·米勒轉向狗。“‘棕棕’!”他的聲音又尖又亮,狗一聽到這聲音,耳朵馬上平貼下來,好像受到愛撫一般。“向右轉!”狗猛地向右轉開了圈。“好了,開步——走!”狗馬上停止轉圈,開始筆直往前走,一聽口令又聽話地停步。

“我吹口哨也能使喚它。”斯基夫·米勒自豪地說。“它是我的領頭狗。”

“你該不會把它帶走吧?” 瑪奇擔心地問,聲音有點顫抖。

那人點了點頭,表示要帶走。

“帶回克朗代克,那個活受罪的恐怖的地方?”

他又點了點頭,說道:“噢,其實並沒有那麽可怕。你看看我。挺結實的一條漢子,不是嗎?”

“可那裏的狗是另一回事!難熬的艱苦生活,累死人的活,還要挨餓,受凍!啊,我從書上知道這些情況,我很明白。”

“我有一次差點把它吃了。那是在小魚河上。”米勒陰沉著臉承認說。“要是那天沒有打到一頭麋鹿,它就完蛋了。”

“我寧願餓死!”瑪奇大聲說。

“在那邊情況不一樣。”米勒解釋說。“你在這裏沒有必要吃狗。但你快到山窮水盡的境地時,想法就不一樣了。你從來沒有到過山窮水盡的境地,所以你不懂這些。”

“問題就在這裏。”她激烈地爭辯道。“狗在加利福尼亞是不會被吃的。為什麽不把它留在這裏?它很快樂。它永遠不會缺吃的——這你心裏明白。它永遠不會挨凍、受罪。這裏隻有舒適和溫情。人和自然都不殘酷。它再也不會挨鞭打。說到天氣——哎,這裏從來不下雪。”

“不過夏天像個火爐子,說得難聽一點。”斯基夫·米勒大笑道。

“你沒有回答我的問題。”瑪奇情緒激動地繼續說。“那就是:你那北國的生活能給他什麽。”

“給他食物。隻要不斷糧。而大部分時間是不斷糧的。”他回答說。

“斷糧的時候呢?”

“挨餓。”

“還有活呢?”

“是的,大量的活。”米勒煩躁地脫口而出。“幹不完的活。還有饑荒,還有嚴寒,還有很多別的苦處——它和我去得到的就是這些。但它喜歡這些。它對這些已經習慣。它熟悉那種生活。它生下來過的就是這種生活,從小到大都過的這種生活。你對這一切不了解。那才是狗的歸宿,那才是狗最快樂的地方。”

“這狗不去那裏。”沃爾特口氣堅決地說。“因此沒有必要再談下去。”

“這是什麽意思?”斯基夫·米勒質問道。他眉頭一皺,發了脾氣,血一湧,前額漲得通紅。

“我說了這狗不去那裏。這事就這麽定了。我不相信它是你的狗。你或許在某個時候見過它。你甚至可能替它的主人驅使過它。但是它服從阿拉斯加小道上使喚狗的普通口令,這一點並不能表明它是你的狗。阿拉斯加隨便一條狗都會像它一樣聽你的使喚。何況它毫無疑問是一條值錢的狗;狗在阿拉斯加都值錢,這就足夠說明你為什麽想得到它。無論如何你要證明你的所有權。”

斯基夫·米勒鎮定自若,由於倔強而漲紅的前額顏色深了幾分,黑布上衣裏麵粗壯的肌肉脹鼓鼓的。他好好地上下打量了一下詩人,好像想估量一下那單瘦的身軀裏有多少力量。

克朗代克人的臉上露出輕蔑。他最終開了口:“我看不到有任何東西能阻止我在此刻把狗帶走。”

沃爾特漲紅了臉,胳膊和肩膀的肌肉猶如要動武一樣變得僵硬、緊張起來。他的妻子害了怕,急忙插到他們中間。

“也許米勒先生說的是實話。”她說。“我想他說的是實話。‘狼’的確像是認識他,而且一叫‘棕棕’的名字,它確確實實有了反應。它一見米勒先生就對他示好。你知道以前它對任何人都沒有過這種表示。還有,你看它吠叫的樣子。它真是高興得要命。為什麽高興?無疑是因為看到米勒先生。”

沃爾特準備動武的肌肉鬆弛了,肩膀也耷拉下來,好像感到絕望。

“你說的沒錯,瑪奇。”他說。“‘狼’不叫‘狼’,而是叫‘棕棕’。它一定是米勒先生的狗。”

“說不定米勒先生會把它轉讓出來。”她提示道。“我們要買下它。”

斯基夫·米勒搖了搖頭。但不再劍拔弩張,而是十分和藹。因為別人待他寬厚他也會寬厚待人。

“我過去養了五條狗。”他一字一句地說,盡力讓拒絕委婉一些。“它是領頭的。這一套爬犁狗是全阿拉斯加的王牌。1898年有人出五千美元要買這群狗我都沒有賣。當然,那時狗的價錢是高。但是,這不是人家出那樣大價的理由。完全是在於那套狗本身。‘棕棕’是那套狗中的頭塊牌。那年冬天有人出一千二要買它我沒賣。我那時沒有賣,我現在當然也不會賣。我把這條狗看成寶貝一樣。我找它找了整整三年。當我發現它被人偷走時,我傷心得要命——不是因為他值錢,而是——嗯,反正我喜歡它喜歡得他媽的要命。請您不要介意。我剛才看到它時真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我還以為自己在做夢。心想天下怎麽會有這種好事。咳,我是它地地道道的奶媽。我每天晚上打點它睡覺,睡得舒舒服服的。它的母親死了,是我用兩塊美金一聽的煉乳把它喂大的,那時我自己喝咖啡都舍不得放煉乳呢。它隻有我這個母親。它總是吮我的手指,這個該死的小家夥——就是這個手指!

斯基夫·米勒激動得說不下去了。他伸出一根食指給他們看。

“就是這根手指。”他聲音哽咽地說,好像那手指是所有權和親緣關係的確鑿證據。

他還在看著伸出的手指出神,這時瑪奇說話了。

“但是那狗呢。”她說。“你沒有考慮過它。”

斯基夫·米勒顯得茫然。

“你為它想過嗎?”她問。

“不懂您的意思。”米勒答道。

“狗在這件事中也許有自己的選擇。”瑪奇繼續說。“也許它有自己的喜愛和願望。你沒有考慮它。你沒有給它選擇的機會。它或許寧可留在加利福尼亞,不想去阿拉斯加。可你從來沒有考慮過這一層。你隻考慮自己想怎麽好。你把它當作一袋土豆、一捆幹草一樣對待。”

這是看問題的一個全新角度。米勒思想上激烈地鬥爭著,顯然地被這道理說服了’。瑪奇揪住他的遲疑不決,趁熱打鐵地說:

“要是你真的愛它,對它來說是快樂的事也會是你的快樂。”她將了一軍。

斯基夫·米勒思想上繼續鬥爭著。瑪奇喜形於色地悄悄看了丈夫一眼,後者回給她熱情讚賞的目光。

“您覺得怎樣?”克朗代克人突然問。

這一回輪到她摸不著頭腦了。“你的意思是?”她問。

“您認為它會想留在加利福尼亞嗎?”

她很有把握地點點頭。“這一點我敢肯定。”

斯基夫·米勒思想上又鬥爭了一番,不過這回他發出了聲,一邊用凝視的目光看著那條成了爭端的狗。

“它幹活是好樣兒的。它為我幹數不清的活。它從來不會偷懶。它還是第一流的領頭狗,能把一套未經訓練的狗弄得很聽話。又有頭腦。除了不會開口說話,它什麽都行。能聽懂你對它說的話。您看它現在這個樣子。它知道我們是在說它。”

狗這時正躺在斯基夫·米勒的腳邊,頭貼著腳爪,支棱著耳朵聽著,焦急的目光隨著話音在不同說話人的嘴上迅速移來移去。

“它還能幹很多活。還能用上好多年。我的確喜歡它。喜歡得要命。”

這以後斯基夫·米勒有一兩次想說什麽,但沒有說出來。最後他才說:

“我告訴你們我想怎麽辦。太太,您的話說得有些道理。這條狗已經出了大力,也許它應該享受一下,有權作出選擇。不管怎樣,我們讓它自己做決定。不論它想要怎樣,都按它的辦。你們兩個就坐在這裏別動。我一告別,若無其事地離開。要是它想留下,就讓它留下。要是它想和我走,就讓它走。我不叫它走,你們也不要喚它回來。”

他突然不放心地看了看瑪奇,補充說:“不過你們要光明正大。不要我一轉身就引誘它。”

“我們會光明正大。”瑪奇說。但是斯基夫·米勒突然打斷她作的保證。

“我知道女人的脾氣。”他大聲說。“她們心慈。她們心一軟,就免不了玩點小花樣,耍點小聰明,謊話滿天飛——對不起,太太。我說的是女人普遍的情況。”

“我真不知道怎麽感謝你。”瑪奇的聲音都發顫了。

“我看不出你有什麽原因要感謝我。”他答道。“‘棕棕’還沒有做決定。那麽我現在就慢慢地走開,你們不介意吧?這樣再公平不過了。因為我走不到一百碼就會消失了。”’

瑪奇表示同意,又說:“我答應你決不用什麽手段去引誘它。說到做到。”

“那好,我現在就得走了。”斯基夫·米勒說,那口氣和平時告別的口氣一樣。

“狼”一聽到他話音的變化,馬上揚起了頭。

客人和女人一握手,它刷地站起,然後突然用後腿站立,把前爪搭在她的髖部,一麵舔著斯基夫·米勒的手。當米勒和沃爾特握手時,“狼”又重複了這個動作,把全身重量放在沃爾特身上,並且舔著兩個男人的手。

“我跟你們說,這真不是件輕鬆愉快的事。”克朗代克人說了這句話,一邊轉身,沿小徑慢慢地走了。

在開始二十尺的距離中,“狼”一直看著他走。它滿懷急切和期待,似乎指望那人轉身往回去。接著,它發出一聲低沉的哀號,一躍跟上去,追上那人,輕輕咬住他的手,不讓他走,溫和地竭力想挽回他。

“狼”看到不行,又飛快地跑回沃爾特·歐文坐的地方,咬住他的衣袖,徒勞地想拖著他去追趕越走越遠的那個人。

“狼”越來越焦急起來。它隻願自己可以分身。它想同時分處兩地,既和老主人也和新主人在一起。但是兩人之間的距離卻越來越遠。它急得到處跑,緊張不安地、急促地跳躍、轉身,一會兒朝這個跑,一會兒又去追那個,左右為難,很是煩惱,不知道該怎麽辦。兩個它都想要,兩個它都丟不開,急得一直發出急促的尖聲哀叫,並且開始喘氣。

它突然蹲下,鼻子朝天一衝,嘴抽搐著一張一合,每張一次,嘴開得更大。這些抽搐的動作和喉部反複出現的**合拍,**也一次比一次劇烈。隨著抽搐和**,喉嚨開始振動,開始是無聲的,隻是伴隨著肺部的氣體排出,接著是一聲低低的、深沉的哀叫。那是人耳能聽到的最低的聲音。所有這一切是嗥叫的緊張而強有力的前奏。

眼看就要放開喉嚨大聲號叫,就在這時它張大的嘴突然合上,一陣陣的發作也停止了。它長久地、一動不動地看著遠去的人。猛然間“狼”轉過頭去,越過肩頭一樣一動不動地注視著沃爾特。可是這種求助沒有得到任何響應。狗沒有得到一句話,一個手勢,沒有任何示意、任何提示告訴它該怎麽辦。

它往前看了一眼,發現老主人就要走到小徑的彎道那裏,又**不安起來。它一聲號叫,縱身而起,仿佛有了新主意,開始把注意力放在瑪奇身上,到目前為止它一直沒有注意她,但現在兩個主人都讓它失望,隻剩下她了。它走到她麵前,把頭偎依在她的膝頭,用鼻子輕輕地拱她的手臂——這是它向人求助時玩的招數。它從她身邊離開,開始嬉鬧地扭動旋轉,蹦跳騰躍,兩隻前腳掌抬到一半高又猛地撲到地上,從哄人的眼神和平貼的耳朵到擺動的尾巴,全身無一處不在用力,竭力要表達想說而說不出的話。

這一番努力它也不久就放棄了。這幾個人的冷漠讓它心灰意冷,而他們以前從未冷漠過。它不能引起他們的任何反應,得不到他們的任何幫助。他們根本沒把它放在心上。他們就像死人一樣。

它回過頭,默默地凝視著老主人。斯基夫·米勒正在轉彎。一會兒就會看不見他了。但是他一次也沒有回頭,而是邁著沉重的腳步緩緩地、從容不迫地徑直向前走,好像對背後發生的一切都不感興趣。

就這樣他走出了視野。“狼”期待他重新出現。它等了好久,默默地、安靜地等,一動也不動,好像變成了一塊石頭——但是是一塊滿懷熱切和渴求的活石頭!它吠了一聲,等待著。然後轉身跑回沃爾特·歐文那裏。聞了聞他的手,沉沉地在他腳邊躺下,注視著空無人跡的小道在拐彎處消失的地方。

那條從邊緣長滿苔蘚的岩石上瀉下的細細溪流,它的潺潺水聲仿佛忽然大起來。除了草地鷚的叫聲,再沒有別的聲音。那些巨大的黃蝴蝶無聲地悠然從陽光下飛過,又消失在令人昏昏欲睡的陰影裏。瑪奇得意地看著丈夫。

幾分鍾以後“狼”站起身。它的舉動表示它已打定主意,考慮成熟。它沒有看男人和女人一眼。它的目光凝固在那條小道上。它已經有了主意。他們知道了這一點。他們也明白,對他們來說,嚴峻的考驗開始了。

它一路小跑起來,瑪奇撮起嘴唇,形成一條通道,想要按自己的意願發出親切地喚聲。但是這呼喚之聲最終沒有發出。她情不自禁地看了看丈夫,看到他看自己時的嚴厲麵孔。撮起的嘴唇放鬆了。她無聲地歎息了一下。

“狼”的小跑變成了飛奔。騰躍的步子越來越大。它一次頭也沒回,那狼似的毛茸茸的尾巴筆直地豎在後麵。它避開彎道,筆直插過去,轉眼就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