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一個人長途跋涉來到一個遙遠的地方時,他必須忘記許多原來很熟悉的東西,而重新去適應一些與這片新的土地上的生存息息相關的風俗習慣;他必須放棄舊的理想和舊的神祇,並且常常必須把迄今為止規範他行為的準則完全顛倒過來。對那些適應性強、隨遇而安的人來說,這種變化的新鮮感甚至能夠帶來樂趣;而對那些不幸已經被生長環境的模式定了型的人,變化了的環境帶來的壓力卻難以接受,他們對種種新的約束不能理解,身心交困。這種身心交困必然折騰不已,帶來種種邪惡,導致諸多不幸。因此凡不能適應新的環境的人,最好回到自己的故土;如果拖延太久,肯定難以活命。

一個人背井離鄉,放棄曆史較久的文明提供的種種安逸,去接受北國那種遠古的蠻荒狀態,過那種原始的簡樸生活時,他成功的程度與他那些根深蒂固的習俗的多寡和品位成反比。假使他是一個合適的人選,他很快就會發現,物質生活方麵的習慣還好辦一些。美味佳肴換成粗茶淡飯,挺括的皮鞋換成軟搭搭的、沒有樣式的鹿皮鞋,羽毛褥墊的床換成雪地裏開的鋪,這些改變說白了還是十分容易的事。但是要漸漸使自己的思維定式適應一切事物,特別是適應別的人時,苦惱就來了。他必須放棄通常生活中的那種謙恭有禮,而代之以無私、克製和忍讓。這樣,也隻有這樣,他才能得到那無價之寶一真正的友誼。他不應該開口說“謝謝你”,而應該內心感激卻不掛在嘴上,並且以德報德,表明自己的誠意。一言以蔽之,他必須輕言重行,輕形式重實質。

那是四處沸沸揚揚談論北極地方的淘金熱,北國的**強烈地撥動人們心弦的時候。卡特·韋瑟比拋棄當店員的安逸生活,把存款的一半分給妻子,用剩下的錢買了一套用品。他性格中並沒有什麽浪漫情調——常年做生意使這類的東西**然無存;他隻是對那種無休無止的單調工作不勝其煩,於是想要去冒一冒大的風險,希望得到相應的補償。他和許多別的莽漢一樣,對北國拓荒者走了二十年的那些熟悉的小路不屑一顧,而是在那年春天急忙趕往埃得蒙頓;在那裏和幾條漢子結了伴,這對他的思想和情操來說並不是幸事。

這夥人本身並沒有什麽特別之處,隻是他們的計劃有些離譜。甚至他們的目的地也是克朗代克,和其他一隊隊結伴而行的人無差。然而他們為到達目的地而計劃的路線,卻使在大西北土生土長,對那裏風雲變幻司空見慣、最能吃苦的當地人都瞠目結舌。連雅克·巴蒂斯特,一個奧吉布瓦女人和一個叛教的北方林地人生的兒子(他在北緯六十五度以北的一間蒙著鹿皮的棚屋裏發出了一生的頭幾聲嚶嚶哭泣,又因為能有生板油吮吸樂而忘憂地止住了哭聲)也驚異不已。雖然他甘願受雇於他們,即使是常年冰封的地方也願意去,但每當問他的意見時,他總是搖搖頭,表示凶多吉少。

珀西·卡思弗特當時一定是厄運當頭,因為他也加入了這一夥淘金客。他是個平平常常的人,文化教養一般,銀行存款也是如此。他本來沒有什麽理由去從事這樣的冒險事業——隻是自己變得十分多愁善感,此外沒有別的原因。他誤以為這種心境就是浪漫情調和冒險精神。許多別的人也做過類似的事,釀成大錯。

春天一解凍,這一隊人就隨著艾爾克河的淌冰順流而下了。隨行的人很多,船隊浩浩****。同行的還有一群雜七雜八的人,他們是純血種的北方林地人,攜帶著他們的家小。遠征隊一天天地艱難地擺弄著平底河船和獨木舟,忍受著蚊虻的騷擾,一邊滿頭大汗也搬運東西,一邊滿口髒話。這種苦力活本容易讓人徹底露出真麵目,因此船隊出發不一會兒,南邊的阿薩巴斯卡湖還曆曆在目,遠征隊的每一個人就都原形畢露。

兩個不幹活而且整天牢騷滿腹的人是卡特·韋瑟比和珀西·卡思韋特。他們總是嚷這裏酸那裏疼,全隊人發的牢騷加起來都沒有他們的抱怨多。他們從來不主動去幹宿營地需要幹的許許多多的小事。有時需要提一桶水啦,劈一抱木柴啦,洗洗碟子啦,在那一大堆用品中找一件急用的東西啦——隻要這種時候,這兩個文明社會來的嬌少爺馬上不是扭傷了什麽,就是打起了水泡,非馬上治療不可。他們晚上睡得最早,一大堆事還沒做完也不管;早上起得最遲,任憑別人在早餐前去忙著出發前的準備,他們開飯時最先動口,做飯時最後動手;有好吃的他們當仁不讓,自己多吃多占卻若無其事。劃起槳來,每一下都狡猾地運用槳的邊從水中劃過,任憑船的浮力把槳葉漂起。他們以為強人不知道;其實同伴都低聲咒罵他們,開始恨他們,而雅克·巴蒂斯特則一天到晚公開嘲笑他們,詛咒他們。這也難怪,雅克·巴蒂斯特本來就是個粗人。

在大奴湖,買了一些哈得孫灣狗。因為補充了幹魚和肉糜壓縮物,那些船吃水深到船幫。然後大大小小的船順著湍急的馬更些河飛流直下,來到大荒灘。每一條看來有希望找到金砂的支流都查遍了,但是勘察的結果表明,含金量大的泥沙,其地點飄忽不定,似乎總是在北邊。到了大熊湖,那些林地人懾於對那無名地帶的正常恐懼,開上了小差。他們一直驚心動魄地順流而下,拉纖的人努力抵抗著急流,好望堡一到,最勇敢的、堅持到最後的一批人也趴下了。隻有雅克·巴蒂斯特堅持了下來。他不是保證過到常年冰封的地方去也在所不辭嗎?

他們現在對那些憑耳聞繪製的漏洞百出的地圖查得更勤了。同時又覺得時間越來越緊迫。因為太陽已通過北邊的至點,正在重新南移,嚴冬也緊隨而來。他們從馬更些河流入北冰洋的地方,沿著海灣的邊緣駛進小皮爾河的河口。接著是艱難的逆水行舟,那兩個無能之輩更加不成體統。拉纖、撐篙、劃槳、負重,闖險灘、越陸界——這種種嚴峻考驗足夠使其中一個對於冒任何大的危險深惡痛絕,而給另外一個上了殘酷的一課,使他明白追求冒險經曆究竟意味著什麽。終於有一天他倆忍無可忍表達不滿,被雅克·巴蒂斯特一頓臭罵。賴皮狗急了也咬人,一怒之下他倆公開對抗。巴蒂斯特這個混血兒把那一雙寶貝痛揍一頓,揍得他們鼻青臉腫、鮮血淋漓,乖乖地幹活去了。他們兩個都是第一回被如此粗暴對待。

他們在小皮爾河的源頭棄舟登岸,一整個夏天都在爬山越嶺,連船帶貨把東西全都運過馬更些分水嶺,來到西鼠溪。這條小溪是豪豬河的支流,豪豬河又流入育空河,交匯的地方正在北極圈上,育空河這條北方水上動脈就從那裏折而向西流去。然而他們和嚴冬的賽跑失敗了。終於有一天,他們隻好把木筏係在旋渦形的厚冰上,匆匆把物品運上岸。當晚河流多次被流冰擁塞又被衝開;第二天早晨它就永遠沉寂了。

“這裏到育空河最多四百裏。”斯洛珀按圖上的比例算了算他帶的小地圖上的距離說。商量已經接近尾聲,在會上兩個無用之徒哀聲歎氣,醜態畢露。

“這裏是哈特孫灣貿易站,但是是很久以前了。現在沒有人用了。”雅克·巴蒂斯特的父親當年曾經替毛皮貿易公司去過那裏,雖然凍壞了兩三個腳指頭,卻不小心走出了那條小道。

“老天爺!”遠征隊的另一個人說。“沒有白人?”

“一個也沒有。”斯洛珀簡短地說。“不過沿著育空河往上遊走,不過五百裏就到了道森。從這裏算起千把裏路吧。”

韋瑟比和卡思弗特一起哀歎起來。

“那要走多久,巴蒂斯特?”

混血兒想了一下。“拚上老命,誰也不半路上趴下,十天——二十天——四十天——五十天。有了那兩個毛孩”(指了指兩個無用之徒),“誰也說不準。說不定要到猴年馬月,說不定猴年馬月都到不了。”

正在做雪靴和鹿皮鞋的人手裏的活停住了。有人大聲喊著一個不在場的人,這個人從篝火場地邊緣一座年深日久的小木屋裏出來,來到他們中間。那座小木屋是大北方曠遠幽深地帶隱藏的很多奧秘之一。誰也不知道它是何年何月何人所造。空地上有兩座用石頭壘得高高的墳塋,那裏麵也許埋藏著那些早期探險者的秘密。那麽壘砌墳墓的人又是誰?

決定命運的時刻到來了。雅克·巴蒂斯特原本在給狗上挽具,這時停下來,把狗拴在雪地裏由它掙紮。夥夫看到遲遲不叫開飯,沉默著表示不滿,把一捧鹹肉丟進煮得咕嚕嚕響的一鍋豆子裏,然後仔細聽著。斯洛珀站起來。他的身體和那兩個無能之輩的健壯體格形成鮮明對比,顯得很滑稽。他從南美洲一個熱病流行的肮髒、陰暗的角落裏逃出來,麵黃肌瘦,身體虛弱,跑過了這裏的許多地帶,人還沒有垮,還能和男子漢一樣吃苦受累。他的體重很可能是九十磅,還要將那把沉重的獵刀算上。一頭花白頭發表明華年已逝。韋瑟比和卡思弗特年輕力壯,誰的力氣都頂得上十個他;盡管如此,隻要走一天路,他就能把他倆累趴下。整整一天他都在鼓勵這兩個身強力壯的同伴,想讓他們踏上那一千裏不敢想象的艱難路程。他有自己那個不安本分的種族的典型性格,日耳曼人自古以來就有的固執,加上美國佬的機敏和迅捷,使他的肉體得到精神的支配。

“凡是讚成等冰一結硬就往前走的就說聲‘好’。”

“好!”八個人異口同聲地說——這八個人在數百裏痛苦的旅途中,肯定會一路罵罵咧咧。

“有不讚成的嗎?”

“有!”這是兩個草包第一次撇開個人利益衝突,得到一致意見。

“你們能把我們怎麽樣?”韋瑟比意猶未盡,又挑釁地說。

“少數服從多數!少數服從多數!”遠征隊其他的成員七嘴八舌地說。

“我知道,你們要是不走了,這次遠行可能泡湯。”斯洛珀和藹地說。“不過我想,隻要我們拚老命,沒有你們也能成。夥計們,你們說對不對?”

大夥為這句話齊聲叫好。

“聽我說,你們也明白,”卡思弗特小心翼翼地說,語氣裏充滿擔憂:“像我這樣的怎麽辦?”

“你不和我們一起走嗎?”

“不走。”

“那麽你他媽的愛怎麽辦就怎麽辦。我們和你沒什麽說的。”

“我覺得你最好和你這個難舍難分的好搭檔一刀兩斷。”一個從達科他來的說話遲緩的西部人指了指韋瑟比,說。“他下次該問你怎麽做飯怎麽拾柴了。”

“那麽這事就算定了。”斯洛珀最後說。“我們明天就出發,走不到五裏就宿營也沒關係——走起來再說。另外別落下什麽東西。”

滑板上釘了鐵的爬犁吱吱嘎嘎地走過,套上了挽具的爬犁狗身體緊貼地麵奮力地拉。它們一生下來就注定要拉著爬犁死在路旁。雅克·巴蒂斯特在斯洛珀的旁邊停了一下,最後看了一眼小木屋。一縷輕煙淒涼地從那育空式爐子的煙囪嫋嫋升起。那兩個草包站在門口看著他們遠去。

斯洛珀把手擱在雅克·巴蒂斯特的肩膀上。

“雅克·巴蒂斯特,你聽說過基爾肯尼貓的故事嗎?”

混血兒搖搖頭。

“哎,我的朋友、好夥計,你明白基爾肯尼貓撕咬起來,不咬到皮開肉綻、遍地是毛、氣息奄奄,決不會罷休。你懂我的意思嗎?——不到兩敗俱傷不罷休。好極了。你瞧,這兩個寶貝都不想幹活。他們不想幹活。這一點你知道的。整整一個冬天就他們兩個待在小木屋裏——一個漫長、黑暗的冬天。基爾肯尼貓——明白嗎?”

有法國人和印第安人血統的巴蒂斯特像法國人一樣聳聳肩,卻像印第安人一樣一言不發。然而那一聳肩卻意味深長,似乎充滿了先見之明。

開始小木屋裏一切還順順利利。同伴的粗暴嘲弄令韋瑟比和卡思弗特意識到已經失去了依靠,如今隻能相互依偎;另外,活也不多,兩個身強力壯的男人也無事可做。加上沒有了那根無情的鞭子,也就是說,沒有了那個凶神惡煞的混血兒,他們馬上心情舒暢起來。一開始,兩個人爭先恐後地多幹活,一些零星活做起來是那麽津津有味。他們的同伴要是能看到,一定大開眼界,但此時這群人正在千裏征途上累得死去活來。

什麽都不用操心。小木屋三邊緊挨著森林,有取之不盡的柴火。門外幾碼遠的地方就是沉睡的豪豬河,在它的冬袍上開一個洞,一股水就嘩嘩往上冒。那水十分清澈,冷徹骨髓。但過了不多久,就是這冰他們也不滿起來。冰上的洞總是被凍住,他們得花上許多個小時去鑿冰,苦不堪言,不知名的建造者在造小屋時令兩側的原木向後麵突出了一截,在屋後建了個儲藏室。遠征隊的大部分物資都存放在那裏。那裏有充足的食品,不要說兩個人靠它活命,就是再多三四個人也足夠吃。但那些食品大部分隻能長力氣,不能引起食欲。不錯,那裏的糖不少,一般夠兩個人吃的:但是這兩個簡直像小孩子一樣嗜糖如命。他們很快就發現泡得濃濃的熱糖水的妙處,所以肆意揮霍,煎餅、幹麵包片都要用甜甜的白色糖汁泡著吃。接下來,喝咖啡、喝茶要放糖,吃果幹也要糖,那點糖這一下遭了難。他們第一次吵架就是因為糖。兩個相依為命的人一發生爭吵,問題就變得嚴重了。

韋瑟比喜歡奢談政治,而卡思弗特從前隻懂得剪票證,不管聯邦的廢興,所以對政治不感興趣,要麽就是不搭理,要麽就是妙語驚人。店員生性愚鈍,對他的妙語連珠毫無反應。卡思弗特白費口舌,不禁大為惱火。他慣於以自己的口才使人傾倒,而現在竟然找不到一個知音,他越來越難受。他心裏苦不堪言,下意識地覺得與他做伴的笨伯是罪惡之源。

除了共同求生存之外,兩人沒有別的什麽共同語言——沒有任何共同點。韋瑟比是店員,一輩子除了當店員其他都不懂;卡思弗特是文人,偶爾塗幾筆油畫,還寫了不少東西。一個是下九流,卻以上流社會人物自居;另一個是上流社會人物,而且知道自己的身份。這一點足以說明一個毫無情調的人也可以當上流社會人物。文人情趣高雅,店員愛的卻是犬馬聲色。後者不厭其煩地大談自己多係杜撰的豔史,使品位很高的文人胃口大倒,宛如聞到陰溝的陣陣臭氣。他覺得店員猥褻****,俗不可耐,隻配和豬為伍,並且當麵這樣罵他;後者回敬他,說他是個小白臉,“娘娘腔”,小癟三。韋瑟比拚了命也說不清“小癟三”是怎麽回事;但它能用來罵人,也算是權宜之計,而他為人處事也相信權宜。

韋瑟比喜歡唱歌,像什麽《波士頓竊賊》啦,《住茅屋的英俊小夥》啦,一唱就是好幾個鍾頭。但他愛跑調,每三個音就有一個音低半度。卡思弗特氣得火冒三丈,哀聲歎氣,隻得跑到戶外去挨凍。但是不管事。外麵冰天雪地,一次待不了多久。小小的木屋裏又是連人帶家具——床啦,爐子啦,桌子啦什麽的——都擠在長十二尺寬八尺的空間裏,沒有回旋餘地。兩人誰看誰都不順眼,於是氣呼呼地都不講話。日子越長,沉默的時間也越長,氣也越大。雖然偶爾有幾次他們情不自禁,嘴角和目光微露笑意,但在這些沉默的時刻,他們總是賭氣互不搭理。對於上帝竟然造出對方這樣的角色,兩人都百思不得其解。

因為無所事事,時間對他們來說就是沉重的包袱。毋庸置疑,這一點反過來也使他們越來越懶。他們變得沒精打采、渾身無力,並且無法擺脫這種狀態,對於一些最輕的零星活都反感。一天早上,輪到韋瑟比作兩人的早飯。他從床毯下爬出來,先點亮那盞破燈。這時他的搭檔還鼾聲如雷。水壺凍得硬邦邦的,小屋裏又沒有一點水,不能洗。但他一點也不著急。他一邊等著壺化凍,一邊把鹹肉切成片,然後一門心思地去幹最不願幹的活——做麵包。卡思弗特一直眯縫著眼睛偷偷地看著他。最後是大鬧一場,兩人大動肝火,互放厥詞,還說好經後各做各的飯。過了一個星期,卡思弗特就把早晨的洗漱這一套免了,可他吃自己做的飯照常吃得有滋有味。韋瑟比不禁咧嘴大笑。從此以後洗臉漱口這個多餘的習慣就從他們的生活中消失了。

糖和其他小小的精美食品越來越少,兩人開始擔心對方多吃多占。為了不吃虧,所以都敞開肚皮吃。這樣爭先恐後地暴飲暴食,那一點點精美食品遭了難,人的身體也吃了虧。因為吃不上新鮮蔬菜,又缺少活動,他們得了敗血症,全身長滿看了令人作嘔的紫色皮疹。但他們還沒有引起重視。緊接著,肌肉和關節也腫起來,渾身發烏,口腔、牙齦、嘴唇變成濃奶油色。但他們不僅不同病相憐,反而看著對方敗血症的症狀愈來愈明顯而幸災樂禍。

這兩人已完全顧不上個人外表,甚至顧不了起碼的體統。小木屋髒得像豬圈,床從來沒有整理過一次,墊鋪的鬆樹枝也從來沒有換過一次。另一方麵,他們想裹著毯子不起來也辦不到,因為寒氣逼人。爐膛大,生火又要許多木柴。兩人都蓬頭垢麵,胡子拉碴,衣服又破又髒,收破爛的看了都會惡心。對這一切他們卻安之若素。這是因為一方麵他們已經病入膏肓,無暇顧及,另一方麵也沒人看見;而且,隻要一活動就疼痛難忍。

這都還不算,新的災難又降臨了——那就是大北方恐懼症。這種恐懼症由嚴寒和死寂共同引起;在11月發病,因為這時太陽永遠沉到南方的地平線下,大地一片黑暗。病的症狀因人而異。韋瑟比邪魔纏身,總是想著寄寓在那兩座荒塚裏的孤魂野鬼。他越想越著迷,睡夢中看見它們從寒冷中朝他走來,蜷縮著鑽進他的床毯,向他訴說著死去之前受的磨難和痛苦。兩個鬼魂向他挨近,用冰涼的胳膊和腿纏繞著他,冷冰冰黏糊糊的,嚇得他直往後退。它們低聲向他訴說將要發生的事,小木屋頓時響起他恐怖的尖叫。卡思弗特莫名其妙(他們早已互不交談),所以每次被吵醒,他都一下把左輪手槍抄在手裏。然後他就從**坐起,緊張得全身發抖,手槍對準還沒有醒過來的被夢靨抓住的人。卡思弗特覺得那人瘋了,於是為自己的性命安全擔憂起來。

他自己的疾患症狀沒有那麽明顯。那個用一根木頭又一根木頭造起小木屋的無名匠人在屋脊上釘了一個風標。卡思弗特留意到風標總是指著南邊。他看到它一動不動,那麽死心眼,十分惱火,於是有一天把它撥動指向東邊。他眼巴巴地盯著,卻沒有一絲風吹動它;他又把它撥轉指向北邊,發誓再也不碰它。除非風把它吹動。但是空氣靜得難以置信,使他感到害怕。他時常半夜爬起來去看風標是否轉向——哪怕隻轉十度他也會心滿意足。然而他失望了,風標高居屋頂,像命運一樣不變絲毫。他想入非非,走火入魔,風標在他眼裏成了一個物神。有時他按照它指的方向走過淒涼的曠野,任由自己的思想處在恐怖之中。他總是想著冥冥之中的一切,直到永恒,好像成了一種無形的重負,讓人精神麵臨崩潰。北國的一切都有這種可怕的影響——那生命和活動倏地消逝;那無邊的黑暗:那陰森森大地的無窮寧靜;那使每一次心跳的聲音都成為一種褻瀆的恐怖的死寂,那幽暗的森林,它似乎隱藏著某種恐怖的、不可言傳的東西,一種語言和思維都無法把握的東西——所有這些都足以令人精神崩潰。

他剛剛離開的那個世界,連同那許多熙熙攘攘的國家,許多龐然大物的企業,似乎已經很遙遠。他有時情不自禁地回憶起往事——回憶起那些商業大街、畫廊、人來車往的大馬路,回憶起晚禮服和社交聚會,回憶起他熟悉的有教養的男人們和可愛的女人們——但這一切都隻是朦朧的記憶,一種在另一個行星上過的恍若隔世的生活。這種幻覺就是“現實”。當他站在風標下,凝視北極的廣漠天宇時,他無論如何也不敢相信南國是一個客觀存在,而且此時此刻正一片喧囂,生機盎然,永不停息。對他來說南國已不複存在,女人生育、男婚女嫁也不複存在。極目遠望,一片荒涼,而地平線那頭是一片荒漠,廣闊無垠,再過去還是荒漠,無邊無際。沒有花香馥鬱、灑滿陽光的土地。這些東西不過是自古以來人們夢想的天堂而已。西方的陽光之鄉和東方的香料之邦,充滿歡樂氣氛的阿卡狄亞和令人樂而忘憂的極樂島——哈哈!他的笑聲劃破無盡的虛空,聲音怪異,聽來讓人滲得慌。不見陽光。這就是“宇宙”,它是一片死寂、酷冷、黑暗,而他則是其中唯一的公民。韋瑟比?在這樣的時刻韋瑟比不算一回事。他是一個卡利班,一個醜陋的幽靈,纏著他已經有了永久的歲月,作為對他犯的已經忘記的罪行的報應。

他生活在死人中間,與死神為伍,因為感到自己的卑微猥瑣而無精打采,沉睡的漫長歲月以無形的存在占據著他的心靈,讓他的精神瀕於崩潰。萬事萬物都以其巨大恢宏而使人駭然。一切事物都處於一種無窮無盡的終極狀態——絕對靜止的空氣和萬物,無際無涯的茫茫雪野,曠遠的天空,無窮的寂靜。還有那個風標——真想讓它動一下。恨不得天上響個霹靂,森林燃起大火。恨不得天幕像畫卷一樣卷起,世界末日降臨——什麽都行!什麽都行!然而都是癡心妄想,一切毫無動靜;死寂從四周逼來,北地恐懼症的冰涼手指攫住了他的心房。

有一次,他像魯濱遜一樣,在河邊發現一行足跡——那是一隻雪兔在積雪鬆脆的雪殼上留下的稀疏而雜亂的腳印。這無異於一種啟示。北國存在著生命。他要循著足跡去尋找,去看它,去對它幸災樂禍。他忘記了自己發腫的肌肉,奮不顧身地在深深的積雪中往前走,因充滿期待而極度興奮。他消失在森林裏。中午短暫的微光瞬息即逝,但他鍥而不舍,直到身體燈幹油盡,一頭栽倒在雪地裏,爬不起來。他睡在那裏呻吟著,大罵自己做了蠢事,這才反應過來那足跡是頭腦中的幻覺。那天夜晚很晚的時候他才用雙手和兩膝艱難地爬回小木屋。麵頰凍壞了,雙腳有一種奇怪的麻木感。韋瑟比咧嘴獰笑著,但是沒準備去扶他一把。他用針刺腳指頭,在爐火邊把它們烤暖。一個星期之後腳指頭開始壞死。

店員也有店員的苦惱。那個野鬼如今總是從墳中跑出來,不論他是睡是醒,總是纏著他。對它們的到來,他現在是既期盼,又害怕,每次經過那兩座圓錐形石堆都不寒而栗。一天夜晚他睡夢正酣,它們又來找他,領著他去幹一份分派的苦差事。他嚇得魂不附體,又叫不出聲,一覺醒來發現自己置身於兩個墳堆之間,急忙不要命地逃回小木屋。他在那裏一定躺了好一會兒,因為雙腳和麵頰都凍壞了。

兩個幽靈沒日沒夜地出現,有時急得他發瘋,在小木屋裏到處亂竄,搶著一把斧頭在空中亂劈,碰到什麽就把什麽劈得稀爛。每當對方這種撞鬼的時候,卡思弗特蓋著毯子縮成一團,拿著打開槍機的左輪手槍,注視著那個精神失常的人的一舉一動,隻要他一走近就開槍。一次,店員一陣發作之後清醒過來,發現那支手槍正對準他。他頓起疑心。自從那次起,他也開始整天擔心被人暗算。自那之後兩人彼此嚴加防範,隻要有一個從另一個的背後走過,後者就會緊張地一回頭。這種恐懼發展成了一種躁狂,在睡夢中兩人都深受其苦。因為互相提防,他們心照不宣地讓那盞破燈徹夜亮著,就寢以前要查看燈裏是不是有足夠的鹹肉油脂。隻要一個稍有動靜,另一個馬上緊張起來。有許多次,在夜晚最寂靜的時分,他們用警惕的目光對視著,身體則在毯子下麵瑟瑟發抖,手指扣著扳機,一觸即發。

大北地恐懼症,精神高度緊張,疾病的折磨,這種種原因使他們三分像人,七分像鬼,看上去像被追獵的、打算作拚死掙紮的野獸。他們的麵頰和鼻子已經發烏,那是凍傷的痕跡。腳指頭開始從第一關節和第二關節處脫落。隻要一動就疼,爐膛卻要不停地添柴火,使他們痛苦的軀體付出痛苦的代價。日複一日,爐膛要填飽肚子——名符其實地要一磅肉——他們隻得拖著病軀到森林裏去砍柴。有一回,正當他們這樣爬著找幹樹枝時,他們無意之中從相反的方向走進同一處灌木叢。突然間,兩個骷髏一樣的腦袋突如其來地對了麵,互相盯住了,由於痛苦和疾病的折磨令他們麵目全非,互相認不出來。他們發出恐怖的尖叫,一躍而起,拖著血肉模糊的傷殘的雙腳驚惶逃竄;一跑到小木屋門口就雙雙倒下,彼此拚命地又撕又抓,過了好久才發現是個誤會。

他們偶然也有恢複理智的時候。有一回神誌清醒的短暫時刻,他們把惹是生非的主要禍端——那點糖平分了。他們把各自分得的一小袋糖收在儲藏室裏,像防賊一樣地小心藏著。這是因為隻剩下了幾杯糖,而他們相互又極不信任。就這樣有一次卡思弗特還是出了岔子。他拿著糖罐,拖著懨懨的病軀,忍著翻腸倒胃的劇痛,頭昏眼花地爬進儲藏室,結果錯把韋瑟比的糖袋看成了自己的糖袋。

這是1月初發生的事。太陽在若幹時日以前已經過了最南點,現在日正中天,正得意洋洋地將它那橙黃的光線灑上北方的天空。卡思弗特在拿錯糖袋的第二天,突然感覺身體和精神都有所好轉。正午即將來臨,天越來越亮,這時他硬撐著身體走到屋外,去領略一番那瞬息即逝的光輝。對他來說,這光輝就是太陽的誠意,預示著從此將陽光高照。韋瑟比也感到有所好轉。也爬出來,來到他旁邊。兩人支撐著身體站在雪地裏,頭上是紋絲不動的風標,就這樣等待著。

周圍是死一般的寂靜。在其他地帶,當大自然處於這種狀態時,有一種隱約的期盼氣氛,期待有某種微弱的聲音來續上那中斷的旋律。在大北地卻完全是另外一回事。兩人已經在這種靜得可怕的環境中生活得太久太久。他們想不起一首過去的歌,也想不出一首未來的歌。這種怪異得可怕的靜謐是自古以來如此——那是一種亙古不變的安寧和寂靜。

他們凝視著北方。他們看不到,在他們背後,在南邊的崇山峻嶺後麵,太陽正飛馳電掣地移向與他們看到的這一方天空不同的另一個天空的最高點。他們獨自欣賞這幅無比碩大的油畫,看著那假的曙光漸漸來臨。一線微弱的亮色漸漸閃現,燃燒。那光亮色彩越來越深,金黃、絳紫、橘紅,如同一支美妙的旋律。天空已經非常明亮,卡思弗特相信太陽即將噴薄而出——真是一個奇跡,太陽居然在大北地升起!猛然間,猝不及防地,天幕上立刻又變得一無所有。天空的色彩不見了。白晝的光線慢慢消逝。他們驚駭得停止了呼吸,低聲啜泣起來。可是你看!空氣中飄浮著閃爍的霜粉,一片光亮,而在那邊,在朝北的方向,雪地上隱隱約約地映出了風標的輪廓。影子!影子!是正午時刻。他們猛地扭過頭朝南方看去。一個金色的圓盤從積雪的山肩後麵冉冉升起,對他們露出歡快的笑臉,但卻隻有一瞬間,隨即沉下,不見了。

他們對視著,想從對方尋找安慰,眼裏噙滿淚水。兩個人心裏忽然莫名其妙地互相充滿了好感。他們覺得彼此那麽親近,那麽難舍難分。太陽還會再次升起。明天它還會和他們在一起,後天也會,大後天也會。每當太陽出現一次,停留的時間就延長一些,有朝一日,它就會日日夜夜在他們的天空飄移,永遠不降到地平線下去。那時將不再有夜晚。冰封的冬季會被打破;風兒會吹,森林會嘩啦啦地響;大地將沐浴著幸福的陽光,生命將會複蘇。他們將手牽手走出這個噩夢,千裏迢迢地回到南國去。他們麻木地踉踉蹌蹌走上前,兩雙手緊緊握在一起——兩雙戴著無指手套的殘缺的手,腫大、扭曲、變形的手。

然而這美好的希望注定要成為泡影。北地就是北地,人們的心靈變化遵循著超乎尋常的規律,這是那些未曾跋山涉水去過那遙遠地帶的人所無法理解的。

一個小時以後,卡思弗特把一鍋麵包放進爐子去烤,一邊琢磨起回去以後外科大夫對他的腳會有什麽辦法治治、家園現在似乎不是那麽遙遠了。韋瑟比正在儲藏室尋找什麽。突然間他一陣破口大罵,然後罵聲戛然而止。那個人偷了他的糖。原本即使到了這一步,事態仍然可能向別的方向發展。可是就在這時,那兩個野鬼從石頭墳堆裏爬出來,把他的罵人惡語堵在嗓子眼裏,然後帶著他靜靜地離開了儲藏室,讓他連門都忘記關了。事情的結局終於到來,在睡夢中它們向他耳語的一切即將發生。它們帶著他靜悄悄地來到柴堆邊,把那柄斧頭放進他手中。接著它們又幫他推開小木屋的門。他走了進去,並確信它們還把門關了——不管怎樣,他聽見砰的一響,又聽到門閂哢噠一聲落下,閂上了。他知道它們正在外麵等著,等著他完成自己的使命。

“卡特!卡特,你聽我說!”

珀西·卡思弗特見到店員滿臉殺氣,真是嚇壞了,慌忙把桌子推來,擋在兩人中間。

卡特·韋瑟比跟著他走,不慌不忙,神情冷漠。他臉上既沒有憐憫,也沒有激動,而是一種耐心、遲鈍的表情。一個人肩負某項使命,並且不緊不慢地去執行這一使命時,臉上就會有那種表情。

“你聽我說,到底是怎麽回事?”

店員往後一跳,切斷了他從門口逃走的退路,但還是不開口。

“聽我說,卡特,你聽我說,我們好好談談。你是通情達理的。”

文人這時候腦子轉得很快,同時靈巧地向一側移動,想到**去拿放在那裏的左輪手槍。他密切注視著這個精神失常的人,身體就勢往後滾到**,同時一把抓過手槍。

“卡特!”

火光一閃,槍不偏不斜打到韋瑟比臉上,但他還是掄著凶器向前撲來。斧頭深深地砍進了對手脊柱的下端。珀西·卡思弗特頓時感到完全失去了知覺。店員接著重重地壓到他身上,用無力的手指去卡他的脖子。斧頭砍來時,卡思弗特已經痛得把手槍扔了,這時他一邊氣喘籲籲地竭力想掙脫,一邊盲目地在毯子下摸著。突然他想起來了。他的一隻手順著店員的腰帶摸到帶鞘的刀;最後這一回兩人算是緊緊扭在了一起。

珀西·卡思弗特覺得渾身沒了力氣。他身體的下半截已經不聽使喚。韋瑟比無力的身體沉沉地壓著他——壓著他,令他像一頭掉進陷阱的熊那樣不能動彈。小木屋裏充滿一種熟悉的氣味,他知道是麵包烤焦了。那又有什麽關係?反正他再也吃不上了。還有那六杯糖,都還在儲藏室裏放著——要是他早知有今天,這幾天就不會那樣舍不得吃了。風標到底會不會動一動?也許這時就在轉動方向呢。為什麽不會?他今天不是看見太陽了嗎?他要去看一看。不行,根本沒法動。他想不到店員竟會那麽沉。

小木屋冷得真快!火一定熄了。寒氣正乘虛而入。氣溫一定已經降到零度以下,門的內側一定從下而上在慢慢地結冰。他眼睛看不到,但他以前有經驗,能夠從小木屋裏的溫度推測冰凍的程度。門的下麵那個鉸鏈這時應該早就凍得白花花的了。這裏發生的事情能傳出去嗎。他的朋友聽到這一切會怎麽樣?他們很可能一邊喝咖啡,一邊看這件事的報道,然後到俱樂部去談論。他們的模樣曆曆在目。“可憐的老卡思弗特。”他們低聲說。“人還是挺不錯的。”聽到他們的讚揚,他不禁微笑了。於是接著往前走,想去洗個蒸汽浴。街上還是一樣的人群。讓人吃驚的是,他們竟然沒有注意到他穿的麋鹿皮做的鞋子和破破爛爛的德國式襪子!他要坐出租車。洗完澡最好再刮刮臉。不,還是先吃飯。牛排、土豆,還有青菜——全都那麽新鮮!那是什麽?一方塊一方塊的蜂蜜,流動的液態琥珀!可他們為什麽拿來那麽多?哈哈!他別想要吃完。擦鞋!對,一定要擦。他把腳擱到木盒子上。擦鞋的人抬起頭怪異地看著他,他這才想起自己穿的是麇鹿皮做的鞋,於是急忙地走了。 ’

聽!風標一定在轉。不對,隻是耳鳴而已。就這麽回事——是耳鳴,不是別的。冰這時一定結到門閂以上了。很可能上麵的鉸鏈都結上了冰。那些屋頂支柱的裂縫裏長滿苔蘚,支柱中間的空隙裏開始結出點點的霜花兒。這些霜花結得很慢很慢。不,不算很慢。又結出一點,又是一點。兩點——三點——四點;結得很快,都來不及數了。有兩點結在了一塊。那裏又來了一點,和那兩點結成一塊。啊,已經看不見點了。點連起來結成了一片。

唔,他不會孤單寂寞的。要是加百列有一天降臨大北地,打破這裏的萬古沉寂,他們會手牽著手,並排站在肅穆的白色神座前。那時上帝就來審判他們,上帝就會對他們進行審判。

珀西·卡思弗特最後閉上眼睛,昏睡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