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疏顏,冷靜點。”周照野扶住她的肩膀,試圖讓她平複呼吸,眉頭已經蹙起。

“我沒法冷靜!”

林疏顏甩開他的手,聲音陡然拔高,連日來的壓力,對許晴的擔憂和被聞輕歌戲耍的憤怒,在此刻轟然決堤,“這還不夠明顯嗎?除了她,還有誰會做這種事?還有誰能做得這麽侮辱人。”

“她在享受這個過程,她在看我著急,我們必須做點什麽,立刻報警,或者……”

“報警說什麽?”

周照野打斷她,聲音依舊平穩,但那份平靜在此刻的林疏顏聽來卻近乎冷酷,“你說聞輕歌戴了一條你覺得眼熟的陶片項鏈,在欣賞一幅名畫時說了幾句可能含有隱喻的話?這些能作為綁架案的證據嗎?警方會立案嗎?”

“那我們就什麽都不做嗎?就眼睜睜看著許晴可能……可能……”

林疏顏說不下去,混合著憤怒和無助,“周照野,那是條人命,而且是因為我,因為我在查林家的事才……”

“我知道。”

周照野的聲音也提高了一些,他很少這樣對她顯露情緒,但此刻眼底也壓著沉重的波瀾,“我知道那是人命關天,我也知道你現在又急又怒,但正因為如此,才不能自亂陣腳。”

“聞輕歌為什麽敢這麽囂張地暗示?她就是算準了我們沒有實證,她在激怒你,讓你失去判斷力,讓你做出錯誤的決定!”

“那你的判斷力就是坐在這裏等嗎?等你那些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生效的調查?等她可能對許晴做出更過分的事?”

林疏顏口不擇言,失望和焦灼灼燒著她的理智。

周照野下頜線繃緊,“我的判斷是,在沒有確鑿證據,沒有摸清對方具體藏匿地點和意圖之前,任何輕舉妄動都可能害了許晴。”

“打草驚蛇的後果,可能是我們誰都承擔不起的,我的人在查,在找,在從聞家內部找突破口,這需要時間,也需要我們穩住。”

“時間時間,許晴有時間等嗎?”

林疏顏幾乎是吼出來的,淚水終於滑落,“你總是這麽冷靜,這麽算計,是不是在你眼裏,所有的風險和代價都要精確衡量,哪怕是人命?!”

這句話實在難聽。

周照野的臉色瞬間沉了下去,眸色深不見底。

他沉默了幾秒。

這幾秒的時間對林疏顏和周照野來說都很漫長。

再開口時,聲音壓得很低,“在你心裏,我就是這樣的人?”

林疏顏淚眼模糊地看著他,看著他眼底那片晦暗和一閃而過的痛色。

她張了張嘴,那些更傷人的話堵在喉嚨口,卻最終沒有力氣再說出來。

心髒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悶痛得厲害,比胃部的絞痛更難以忍受。

她別開臉,不再看他,掙脫了他原本扶著她肩膀的手。

沒有回答,一個字也沒有。

她轉過身,一步一步,沉默地走上樓梯。

腳步聲在空曠的家裏顯得分外清晰。

周照野站在原地,看著她消失在樓梯轉角,沒有追上去。

客廳裏隻留下一地無聲的狼藉,和那句未能得到回答的詰問,沉沉地壓在心頭。

第二天開始。

林疏顏很早就自己起床,洗漱,換衣。

她刻意避開了平時和周照野一起吃早餐的時間。

下樓時,客廳空無一人,隻有餐桌上擺著一份未動過的早餐,旁邊溫著一杯牛奶。

她看了一眼,腳步未停,直接拿起手包和外套出了門。

周照野的書房門緊閉著,裏麵沒有一絲聲響。

接下來的幾天,都是如此。

林疏顏將自己完全投入工作,用近乎自虐的忙碌來麻痹那顆紛亂刺痛的心。

她專注地準備新材料論壇的演講,反複核對與藝術家、建築師的合作細節,處理林氏內部因舊案調查風聲而隱隱浮動的人心。

她不再回家吃晚飯,常常在辦公室待到深夜,胃疼了就吞兩片藥,累了就在休息室的沙發上湊合一會兒。

周照野也沒有主動聯係她。

但他安排的人,依舊每天雷打不動地將溫熱的午餐和晚餐送到她的辦公室,菜色都是養胃的。

晚上無論她多晚離開公司,總有一輛低調的車不遠不近地跟著,確保她安全回到公寓樓下。

公寓裏,她需要的文件、換洗衣物,總是被默默整理好放在顯眼處,冰箱裏永遠有新鮮的水果和食材。

兩人住在同一個屋簷下,卻完美地錯開了所有可能碰麵的時間。

客廳,餐廳,成了無人區。

交流僅限於是否安全到家的簡短消息,或者關於調查進展,工作安排的郵件往來。

那晚那些傷人的話,成了橫在兩個人之間的一堵牆。

林疏顏偶爾在深夜獨自回到漆黑的公寓,會望著周照野緊閉的房門發呆,心口堵得厲害。

她知道自己在氣頭上口不擇言,知道他的話有道理,知道他在用他的方式保護和努力。

可是,許晴下落不明的焦灼,聞輕歌囂張的挑釁,以及那種對周照野“過於”冷靜理智的失望和無力感,像一團亂麻纏繞著她,讓她無法輕易放下身段,說出那句“對不起”。

深夜的公寓隻有屏幕幽光。

林疏顏點開那封匿名郵件,一份報告摘要映入眼簾。

摘要指出,約七年前,一家與周氏家族關係盤根錯節的境外基金對“華宇化工材料有限公司”進行了並購控股。

控股的速度非常快,比平常那些普通交易速度快了五倍不止。

而“華宇化工”,正是當年林家那座問題化工廠的核心原料供應商之一。

時間線巧合得令人心寒。

並購完成後的幾個月,恰是化工廠內部故障記錄陡增,許雲山等人開始艱難舉報的時期。

報告並未給出定論,卻用專業而引導性極強的筆調暗示:這個境外資本在並購後的整合審計中,可能觸及了“華宇化工”向特定大客戶供應批次存在的“未公開工藝瑕疵”。

隨後的資產重組與風險隔離操作,使得追查這些曆史問題的線索變得模糊。

摘要末尾總結,這筆交易在客觀上,可能為厘清事故中的原料責任製造了障礙,還緩衝了當時可能指向供應商的追責壓力。

郵件正文隻有一行字:“真相往往藏在交織的利益脈絡深處,望林小姐明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