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照野關上門,示意林疏顏坐下,遞給她一杯溫水,然後直接切入正題:“倉庫火災現場,我們的人搶在完全清理前,找到了一些沒被完全焚毀的紙片和半個燒焦的筆記本。技術複原了一部分內容。”

他打開隨身攜帶的平板,調出幾張經過處理的圖片。

那是些零散的生產日誌記錄和模糊的貨運單據副本。

“這些殘片顯示,當年那家化工廠,不僅生產工藝存在重大隱患,還長期違規處理一種劇毒副產品。”

周照野指向一張模糊的單據,“按照當時的規定,這種廢料必須經過專業無害化處理,運往指定的危廢填埋場,成本極高。”

“但記錄顯示,工廠在事故發生前至少兩年內,大量此類廢料的最終去向是‘廠區自存’或‘外協單位處理’,而這個‘外協單位’是一家根本沒有危廢處理資質的郊區小作坊。”

鄭調查員補充道:“我們根據線索,找到了那家小作坊當年的舊址,現在是一片荒地。但走訪了附近幾個老居民,有人回憶說,那時候經常有刺鼻氣味的罐車半夜進出,附近的河溝那幾年魚蝦絕跡,連野草都長不旺。後來小作坊突然關門,場地簡單填埋了事。”

周照野切換圖片,是幾張略顯模糊的居民合影和一份簡單的統計表格。“

我們擴大了走訪範圍,悄悄接觸了當年住在化工廠和下風下水方向三個自然村的居民,結合能查到的零星醫療記錄和居民口述。”

“初步發現,在那幾年及之後一段時間,附近村落出現癌症,新生兒身體畸形,還有一些不明原因肝腎疾病的比例,顯著高於同期本地區平均水平。”

林疏顏握著水杯的手指有些顫抖。

這竟然不是簡單的安全事故掩蓋,後果竟然這麽嚴重,毒害了一片土地和幾代人的健康。

“有沒有直接能證明林清遠知情的證據?”她的聲音有些幹澀。

“有新的證人。”

另一位一直沉默的調查員開口,“我們找到了一位當年在化工廠實驗室工作的退休女技術員,姓吳。”

“她因為肺癌晚期,正在醫院治療,或許是知道自己時日無多,她願意開口,她證實,當時廠裏負責廢料處理的副主任曾私下抱怨過,上麵為了省錢,默許了這種非法傾倒。”

技術人員看了林疏顏一眼,“她曾見過一份需要林清遠當時擔任的副總簽字才能生效的‘特別成本削減方案’副本,裏麵提到了‘優化廢料處置流程,降低外協費用’,但沒有具體措施。她當時覺得不對勁,但人微言輕。”

“吳工還提到,”周照野接過話,眼神冷冽,“事故發生前兩個月,許雲山曾聯合幾個工人,試圖向上反映的不僅僅是設備隱患,還包括他們懷疑的非法排汙問題。”

“報告遞上去後石沉大海,許明山還因此被調去了更危險的崗位,這很可能也是他後來走投無路的原因之一。”

真相,如同一座冰山,緩緩浮出水麵,顯露出的部分遠比想象中更加龐大。

林疏顏感到一陣眩暈,胃部的疼痛似乎都變得麻木。

現在林清遠在她心中真是沒一點好印象了。

她都感覺自己從來沒認識過這個父親。

“這件事一旦完全曝光……”她幾乎能想象那將引發何等規模的地震。

林氏麵臨的將不僅是曆史事故賠償,更是可能涉及危害公共安全和環境汙染罪的刑事追責。

一旦曝光,林氏就完了。

周照野走到她身邊,手輕輕按在她微顫的肩上,力道沉穩:“疏顏,現在不是慌亂的時候。”

“證據還在搜集,吳工的證詞需要進一步固化,疾病集群需要更權威的流行病學調查確認。但我們既然知道了這個方向,就必須查下去。”

他看著她蒼白的臉,“這不僅是為了給許雲山和那些受害者一個交代,更是為了那一片土地上,所有被無聲毒害了這麽多年的人。”

“林氏犯下的罪,如果屬實,必須承擔。但如何承擔,由誰來承擔,我們可以爭取主動。”

林疏顏抬起頭,對上他深邃堅定的目光。

她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胃部的翻騰和心頭的驚濤駭浪。

是的,不能亂,越是這種時候,越需要清醒。

“我明白,鄭警官,請你們繼續深入調查,務必嚴謹,需要林氏配合提供的任何曆史檔案、人員信息,我們全力協助。”

林疏顏從沉灣酒店回到醫院時,已是深夜。

病房裏隻開著一盞暖黃的壁燈,林母半靠在床頭,正由護工小口喂著溫水。

她的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比起前幾日混沌的模樣,已然清明了許多。

“媽。”林疏顏走到床邊,接過護工手中的水杯和碗,“我來吧。”

護工識趣地退了出去。

林疏顏仔細地喂母親喝完水,又掖了掖被角,動作輕柔,但眉宇間那股揮之不去的沉重與疲憊,卻沒能逃過林母的眼睛。

“顏顏,”林母的聲音還有些虛弱,但是卻很清醒,“出什麽事了?”

林疏顏動作一頓,下意識想扯出個笑容:“沒事,就是公司有點忙,累著了。”

“你是我生的,我還看不出來?”

林母輕輕握住女兒的手,那手指冰涼,“你小時候,一有心事,眉頭就會皺成個小疙瘩,現在也是。”

“說吧,是不是跟你爸有關?還是公司?”

林疏顏鼻尖一酸。

在調查組麵前強撐的鎮定,在周照野麵前勉力維持的冷靜,此刻在母親溫和的目光下,幾乎要潰不成軍。

她張了張嘴,喉嚨發緊。

林母靜靜看著她,不急不躁。

終於,林疏顏垂下眼睫,聲音低得幾不可聞,將化工廠舊案可能涉及非法排汙,危害公共健康,以及林清遠很大困難知情甚至默許的推測,連同調查組的最新發現,選擇性地陳述了出來。

她省略了最殘酷的細節,但核心的罪惡與即將降臨的滔天巨浪,已無從掩飾。

說完,病房裏陷入長久的沉默。

林疏顏不敢抬頭,心懸在半空,生怕母親承受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