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裏寂靜無聲,隻有她的低語和儀器規律的鳴響。
林母另一隻沒有插著管子的手,極其緩慢地抬起來,顫抖著,用盡力氣,摸了摸她的頭發。
那動作笨拙,卻大大地安慰到了林疏顏。
林疏顏忍了許久的眼淚,終於滾落一滴,滲進雪白的床單,很快消失不見。
她沒有哭出聲,隻是保持著這個姿勢很久。
然後,她抬起頭,擦掉淚痕,臉上重新變得平靜。
她替母親掖好被角,聲音恢複了沉穩:“不過您放心,我不會輕易認輸的,周照野他在幫我,我們找到了些新東西。”
“這條路既然選了,我就會走到底。”
林疏顏離開病房時,心頭那份迷茫並未完全散去,但母親的撫摸像一道微光,讓她至少能看清腳下的路,繼續往前走。
她剛走到電梯口,護士卻匆匆追了出來:“林小姐,您母親好像有點著急,手指一直動。”
林疏顏立刻折返。
病**,林母的眼神比剛才更聚焦一些,正努力地移動著唯一能自主活動的那隻手。
看到女兒回來,她急促地喘息了兩下,枯瘦的食指,極其艱難地地在雪白的被單上,劃了橫豎兩筆。
是一個歪斜的數字“2”。
“二?”林疏顏俯身,握住母親的手,心髒莫名地跳快了幾分,“媽,您想說什麽?是二樓嗎?家裏的二樓?”
林母眼球動了動,似乎想點頭,卻隻能更用力地眨了眨眼,目光死死鎖住她,喉嚨裏發出嗬嗬的聲響。
“好,好,我明白,是二樓,我這就回去找。”
林疏顏強壓住心頭的驚疑和驟然升起的希冀,安撫地拍拍母親的手背,“您別急,好好休息,我去找。”
驅車回到林家老宅,這座如今空曠冷清的大房子。
林疏顏徑直上了二樓。
二樓有父親的書房、母親以前的畫室,她的舊臥室,還有幾間客房和儲物室。
她先去了父親的書房。
這裏早已被調查組和她自己反複梳理過,文件櫃,暗格,甚至一些書籍的夾頁都查遍了。
她耐著性子又從頭找了一遍,指尖撫過冰冷的紅木家具和蒙塵的書籍,一無所獲。
接著是母親的畫室。
畫具整齊,落滿灰塵,幾幅未完成的油畫靠在牆邊。
她檢查了畫框背後,顏料箱底層,還掀開了舊畫布,依舊沒有發現任何異常。
她的舊臥室,客房,儲物間……
每一個角落,每一個可能藏匿物品的地方,她都翻找得仔仔細細。
汗水浸濕了她的鬢發,灰塵沾染了衣襟。
林疏顏有些困惑。
難道是自己理解錯了?母親的意思不是指家裏的二樓?
她頹然坐在二樓小客廳的沙發上,目光無意識地掃過四周。
最後,落在了母親臥室虛掩的房門上。
二樓,母親的主臥,她剛才隻匆匆看了衣櫃和床頭櫃。
林疏顏起身走進去。
母親的梳妝台靠窗擺放,台麵上很幹淨,隻有一把桃木梳子和一個空的首飾盒。
她拉開抽屜,裏麵是些零碎的舊東西,都沒什麽特別的。
就在她準備合上最底層抽屜時,指尖碰到一個硬硬的角。
那是一本用普通深藍色硬殼包裹的筆記本,封皮沒有任何字樣,夾在一堆舊毛線和繡樣下麵,看起來毫不起眼,甚至有些陳舊。
林疏顏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之前整理母親遺物時,注意力都在那個檀木匣子上,竟然完全忽略了這本本子,看起來像是母親隨手記錄的日常或菜譜的。
她小心翼翼地拿出來,拂去灰塵,翻開。
裏麵果然大部分是瑣碎的日常記錄,字跡是母親娟秀的筆跡:“3月6日,骨頭湯:骨頭,濃湯。”
“6月7日,張媽告假。”
“疏顏歸家,煲湯。”
翻到中間偏後,記錄變得稀疏,偶爾夾雜著幾句:“清遠夜歸,神色不安。”“聞家來人,書房密談至深夜。”
再往後,出現了一些奇怪的符號和數字組合,像是隨手亂畫的,與前麵規整的記錄格格不入。
林疏顏的呼吸屏住了。
她猛地想起之前從檀木匣子裏找到的那本私人助理日記,裏麵也有類似的縮寫和數字。
她立刻衝回自己臨時的書房,將兩本東西並排放在桌上。
燈光下,她對照著看。
母親筆記本裏一組看似無意義的數字“0715-04-22”,與助理日記裏提到的某個日期代號“火日”吻合。
一個潦草的縮寫“B.V.S”,在助理日記的邊角注釋裏,被標注為“伯爾尼安全存儲”的簡寫。
她顫抖著手,繼續比對推理。
結合父親生前喜歡用古詩文首字母和頁碼做密碼的習慣,她嚐試著破解母親筆記本裏那些斷續的字符。
時間一點點流逝,窗外的天色從昏暗到漆黑,又透出黎明的微光。
當天邊泛起魚肚白時,林疏顏布滿血絲的眼中,終於有了光芒。
她有些難以置信,她這是破譯出來了嗎?
母親用這種隱秘的方式,留下了一條路徑:瑞士,伯爾尼,一家名為“阿爾卑斯”的私人銀行,第704號保險箱。
同時,筆記本的最後,用一些幾乎看不見的鉛筆痕跡,寫著一串複雜的混合字符。
那是開啟保險箱的密碼前半部分。
而筆記本的夾層皮質封底裏,她摸到了一個非常隱蔽的薄片暗格,裏麵嵌著一把黃銅色的造型古老的小鑰匙。
助理日記裏提到,鑰匙和密碼分別由妻子和一位老管家保管。
老管家已故,但密碼還在他手裏。
不過現在看來,母親留下了最重要的部分,或許,老管家保管的是後半段,或者驗證方式?
但無論如何,這是迄今為止最明確,也是最直接的線索。
指向父親可能留下的最原始的證據。
林疏顏緊緊攥著那把小鑰匙,冰涼的金屬硌著掌心,卻讓她感到一種灼熱的希望。
她望向窗外漸亮的天色,一夜未眠的疲憊被洶湧的激動衝刷殆盡。
山重水複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母親在病榻上耗盡力氣劃下的那個“2”,不是二樓某個房間,而是指向這本藏在二樓臥室梳妝台裏看似平凡無奇的筆記本。
這是母親在意識尚且清明時,為她留下的最後一道護身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