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到來人,林疏顏握著泥團的手驀地收緊,“陸知瑤?你怎麽來了?”

陸知瑤仿佛沒看到她眼中的疑問,笑容依舊燦爛。

“疏顏姐,以後我們就是同門啦,我也想跟著師傅好好學習,精進一下技術嘛。”

話說著,她轉向宋老,語氣帶著討好,“師傅,我一定努力,不給您丟臉。”

宋老隻是淡淡地“嗯”了一聲,臉上沒什麽多餘的表情。

他指了指林疏顏旁邊的一個空位,“坐那邊吧,今天先熟悉工具和泥性。”

陸知瑤乖巧地應下,坐在林疏顏旁邊。

趁著宋老指導別人拉坯的功夫,她微微傾身靠近林疏顏,親昵地說道,“疏顏姐,多虧宴修哥哥,我們才能一起學習。”

“他知道我想拜宋老為師,費了好大的勁,托了好多關係才說動宋老破例收下我。”

“宴修哥哥還說,為了支持宋老的藝術傳承,特意在市中心買下了一個超棒的展覽館,以後專門給我們師門辦展用,他對我真的特別好。”

“疏顏姐,你也很為我開心吧。”

陸知瑤眨了眨眼,帶著毫不掩飾的幸福和得意。

林疏顏隻覺得胃裏一陣翻攪,握著刮刀的手指關節微微泛白。

她強迫自己將所有注意力集中在手中那塊濕潤的高嶺土上,從而忽略陸知瑤的話。

可腦海中還是不可避免地浮現出陸宴修曾對她說過的話。

“你想拜宋老為師就自己努力啊,我又不認識你們陶藝圈的人,怎麽幫你聯係?”

冰冷,無情。

可笑的是林疏顏當時竟然還覺得他說得對。

林疏顏抿著嘴一聲不吭,似是將一份怨念都施加給了手中的泥土。

陸知瑤說了沒幾句,宋老就踱步過來檢查進度。

林疏顏操作台上的素胚還隻是初具雛形,卻讓宋老連連點頭,“空間感和造型都不錯,很好,保持這種感覺。”

林疏顏點了點頭,繼續著塑形的動作。

陸知瑤聽到宋老誇讚林疏顏,眼中劃過一絲嫉妒。

她抬起頭故意和宋老對視,示意他來指導一下自己。

宋老隻是看了一眼,眉頭就立刻皺了起來,“陸知瑤,手腕放鬆,你用力過猛,形都僵了。泥是有生命的,你要感受它,不是蠻力控製它!”

嚴厲的批評讓陸知瑤臉上甜美的笑容慢慢僵住。

她看了眼林疏顏的作品,覺得二人差距也沒那麽大,為什麽師傅卻偏偏誇讚林疏顏?

她不服。

臨近下課時,宋老拍了拍手,將所有人的注意力吸引過來,“國際陶瓷藝術比賽馬上要開始了,我們鬆濤居有兩個推薦名額。為了公平選拔,三天之內,每人完成一件最能代表你們當前水平的作品。”

“題材、器型不限,但要求完整呈現構思、技藝和燒成效果,這將直接決定推薦人選。”

這話一出,瞬間引起一陣**。

“才三天,這也太趕了。”

“哎呀你懂什麽,這個比賽含金量很高,師傅提高難度也正常。”

聽到規則後,林疏顏也隱隱有些興奮。

她已經很多年沒有感受過大型比賽中激烈緊張的氛圍了。

林疏顏快速在心裏構思出初步的設計想法,找來紙筆在上麵圈畫。

高度集中的注意力讓她的腦海裏隻有陶藝,全然沒有注意到身旁那道陰冷的目光。

有了思路之後,林疏顏如同上了發條,反複地推敲器型和釉色搭配,力求完美。

經過一整天的努力,林疏顏終於調好了泥料。

她反複揉捏排氣,揉到天色徹底黑下去,後腰也酸了,才讓泥料達到了最理想的韌性和濕度。

第二天一早,林疏顏滿懷期待地揭開濕布,準備開始塑形時,心猛地一沉。

昨天還軟硬適中的泥料,突然變得異常稀軟粘手,如同爛泥。

手指捏下去,還能明顯感覺到裏麵的水分過多。

這樣的狀態根本就沒辦法進行下一步!

林疏顏眉頭緊皺,一時有些無措。

她回憶了一下昨天調泥料的步驟,明明每一步都是嚴格按照宋老教得那樣做的。

要真是她的問題,泥巴昨天晚上就應該出現不對勁,怎麽等到現在才出現異樣?

更何況,她昨天離開前曾仔細檢查過,特意蓋好了濕布,防止水分蒸發過快才離開的。

腦袋裏一團亂麻。

林疏顏想不出頭緒。

時間緊迫,她隻能強迫自己先冷靜下來。

隻能重做了,但願時間還夠。

林疏顏迅速用手指撚起一小撮泥料,在指尖細細撚磨,感受顆粒度和粘性,又湊近鼻尖聞了聞是否有異味。

接著,她果斷舍棄了這團被破壞的泥料,重新取來幹燥的高嶺土粉和純淨水開始和泥。

她的動作快而精準。

稱量、加水、揉捏、摔打……

每一個步驟都帶著一種近乎本能的嫻熟。

為了集中注意力,她連飯都沒顧得上吃,終於在太陽落山之前重新調和出一團新泥料。

她試探著捏了捏,可塑性不錯。

林疏顏長吐一口氣,用紙巾擦了擦額頭的汗珠。

終於完成了,如果再拖幾小時,時間就不夠用了。

林疏顏喝了一口水,重新思考著這件事的始末。

她敢百分百確定昨天走之前她的泥料是完好無損的,所以隻可能是人為破壞。

她不動聲色地掃了一圈工作室的人,大家都在專注著製作自己的作品,一切都和平常毫無二致。

林疏顏收回視線,將注意力重新放回自己的作品。

接下來的兩天,她更加謹慎,無論作品進行到哪一步,隻要她離開工作室,哪怕隻是去喝口水,都會小心翼翼地將半成品包裹好,隨身帶走,絕不留任何可乘之機。

連晚上回家,她也把未完成的作品裝進特製的保護盒帶回去。

周照野看著她每天抱著個寶貝似的盒子進進出出,忍不住調侃:“林大師這是把工作室搬回家了,怕被人偷師?”

林疏顏正色道:“是怕被人‘偷’走心血。”

她簡單提了泥料被破壞的事。

周照野臉上的戲謔瞬間消失,深邃的眼眸微微一眯,掠過一絲冰冷的厲色。

他沒再追問細節,叮囑一句,“小心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