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後也一夜沒睡,鳳袍皺巴巴的,發髻散了幾縷,整個人老了十歲。

“琉璃,”她的聲音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你……你查到了?”

殷琉璃看了看皇後,又看了看顧瑾焱,把閻羅殿裏查明的前因後果,一五一十地說了。

從沈家被蕭家背棄開始,到那座被燒掉的橋,到一百二十三條人命,到沈老爺在閻羅前跪了一百年,再到他投胎索債……

每一句話落在密室裏,都像砸下一塊石頭。

皇後聽完臉色白得像紙。

她張了張嘴,好容易才喉嚨裏擠出幾個字,“一百二十三條……人命?”

若是金銀珠寶,哪怕榮華富貴,她都能想辦法平了此事。

可那是人命!

她做不到眼睜睜看著自己所有親人,被人索走命,蕭家一夜滅門!

“是。”

殷琉璃點了點頭,

“沈家滿門,從八十歲的老太太到剛滿月的嬰孩,一個都沒剩下。

你們蕭家欠的,可是滅門的血債。”

皇後雙腿一軟,嬤嬤急忙扶住,被她一把推開,失神落魄的喃喃說,

“我隻當是還甲天生暴戾,我隻當他性子不好……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

殷琉璃淡淡的看著她,“皇後娘娘,我該做的已經做了。”

皇後點了點頭,忽然眼睛裏閃過一抹什麽,焦急的說,

“那現在怎麽辦?還甲他……他要把蕭家怎麽樣才算完?”

殷琉璃淡淡的說,

“按生死簿上的判定,他要讓蕭家家破人亡,這筆債才算清。”

“家破人亡?”皇後渾身一抖,“他……他要蕭家的人全都死?”

“要蕭家從榮華富貴的頂端摔下來,摔到泥裏。”

殷琉璃挑了挑眉頭,“你們蕭家當年踩著沈家的屍骨逃出生天,才有了後來的富貴,人家來,就是要把這一切都收回去。”

嬤嬤在旁邊嚇得直哆嗦,

“這、這可怎麽是好……世子妃,您神通廣大,您想想辦法啊!”

殷琉璃瞥了她一眼,

“我說過,這因果我不想蹚。我把前因後果查明告訴你們,已經是我的極限了。”

皇後忽然從地上爬起來,一把抓住殷琉璃的手:“琉璃,帶我去見他!”

殷琉璃愣了一下,“見誰?”

“見還甲身體裏的那個人!”

皇後的眼睛裏帶著一種不管不顧的決絕,凜聲道,

“見沈老爺!他不是來討債嗎?我們欠他的,我們認!我跟他談!”

“跟索債鬼的元神麵對麵談判?皇後娘娘,這不是你能做的事情。”

殷琉璃毫不猶豫的拒絕。

“再大能有他沈家的冤屈大?”

皇後的聲音沙啞而堅定,“琉璃,帶我去。本宮不逼你蹚這趟渾水,你隻要讓本宮跟他說上話就行。”

殷琉璃沉默了一下。

她不喜歡管閑事,但她敬重這種皇後娘娘的擔當。

她明知道對方是來索命的,還敢麵對麵去談,這份膽識還真配得上她皇後的位置。

殷琉璃想了想,抿唇道,

“但我醜話說在前頭,我隻能讓你的神識見到他。

至於他願不願意跟你談,談出什麽結果,我不管。”

皇後眼中沒有絲毫的猶豫,決絕道,

“本宮想了一夜了,蕭家欠的債,我既是蕭家的女兒,我來還。”

又過了一個時辰,天色已經微亮。

殷琉璃讓嬤嬤把蕭還甲從水池裏撈出來。

那孩子泡了一夜的涼水,小臉煞白,嘴唇發紫,渾身抖得停不住,但那雙眼睛裏的黑氣還在,死死地盯著殷琉璃。

殷琉璃沒理會他那眼神,在地上畫了個陣法,用朱砂在蕭還甲額頭上點了一下。

然後她拿出兩張符,一張貼在蕭還甲的胸口,一張貼在皇後娘娘的掌心。

“盤腿坐下。”

她對皇後說,“閉上眼睛,握緊你掌心的符,我引你的神識進去。

記住,你隻有一炷香的時間。一炷香燒完,不管成不成,我必須把你拉回來。”

皇後盡管緊張的身子發顫,可還是依言坐下,緩緩閉上了眼睛。

殷琉璃雙手掐訣,嘴裏默念咒語,兩張靈符同時亮起,朱砂畫的陣法泛起一層淡淡的紅光。

皇後隻覺得身子一輕,眼前先是一片漆黑,隨即慢慢亮了起來。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依然穿著那件皺巴巴的鳳袍,但周圍已經不是密室了。

這是一片灰蒙蒙的空間,腳下是霧氣,頭頂是霧氣,四周全是霧氣。

隻有前方不遠處的霧氣裏,站著一個模糊的身影。

那身影不高,看起來不過七八歲孩童的身量。

但皇後走近了才發現,那影子投射出來的氣勢,絕不是一個孩子能有的。

“沈……沈老爺?”皇後試探著開口。

霧氣中的身影轉過身來。

那是一個中年男人的形象,麵容清瘦,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青色長衫。

他看起來並不凶惡,目光平靜,甚至帶著幾分讀書人的斯文。但那雙眼睛裏的寒意,讓皇後不由自主地後退了一步。

“你是蕭家的女兒?”沈老爺開了口,聲音低沉緩慢,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蕭家欠我的,你可知道?”

“我知道。”皇後深吸一口氣,穩住聲音,“蕭家欠你一百二十三條人命。是我的祖上背信棄義,害了你全家。”

沈老爺盯著她看了一會兒,忽然笑了一聲,笑聲比哭聲還難聽,

“你知道?光知道有什麽用?我那一百二十三個親人的命,能活過來嗎?”

“不能。”

皇後咬了咬下唇,竭力克製著顫抖說,“人是不能活了,但沈老爺,這債已經欠了一百多年了,再欠下去,冤冤相報,還能有個頭嗎?”

“為什麽要有個頭?”

沈老爺緩緩向她走近一步,森然冷笑道,

“我從來就沒打算有個頭。我在閻羅殿前跪了一百年,就是為了等這一天!

我投胎蕭家,就是要親眼看著你們蕭家從雲端摔下來,看著你們一個個家破人亡,妻離子散。

我受了多少苦,你們蕭家就要加倍受回去。”

皇後直直地看著沈老爺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

“如果我能還呢?”

沈老爺麵色一頓,“你?這麽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