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燼的眼神十分銳利,緩緩掃過沙盤上代表敵我勢力的標記。

“周超固然難逃罪責,但他是否就是那個內鬼,或是其中一環,尚不可妄下斷論。”

他聲音低沉,

“此人或有貪生怕死、瀆職懈怠之實,但通敵叛國是誅九族的大罪,需鐵證。”

他抬眸看向高將軍:

“高將軍,徹查藥物延誤與東南遊騎之事,一應經手人員,無論官職大小,全部隔離審訊。特別是周超的心腹親衛、文書傳令官,一個都不許漏過。孤要知道,消息是從哪裏泄露的,所謂的遊騎情報又是何人最先接收、傳遞的。”

“末將領命!”

高將軍抱拳,神色肅然。

他深知此事關乎重大,若真有內鬼,必是心腹之患。

“蕭凜,”

裴燼轉向另一側,

“你親自帶一隊絕對可靠的人手,秘密搜查周超的營帳、以及所有可能與他有異常往來之人的住處。注意,不要打草驚蛇。信件、文書、甚至看似不起眼的物品,都可能藏有線索。”

“是,殿下!”

蕭凜眼中寒光一閃,立刻應下。

裴燼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沙盤邊緣,陷入沉思。

帳內一時隻剩下燈花劈啪的輕微爆響和遠處隱約傳來的軍營巡夜聲。

崔鳶寧蒼白而清麗的麵容,以及那道猙獰的傷口,在他腦海中一閃而過。

若非她,他此刻已然殞命,而背後的黑手或許正暗自慶賀。

一股冰冷的怒意在他胸中翻湧,但越是如此,他麵上越是冷靜。

“此事暗中進行,對外隻稱嚴查周超失職之罪。”

裴燼最終下令,

“在揪出這隻老鼠之前,今日所議內容,止於這帳內三人。軍情傳遞,啟用最高級別的密令渠道,所有指令,由孤或你們二人直接信任之人親傳口諭。”

“末將明白!”

蕭凜與高將軍同時沉聲應道。

正在此時,帳外傳來親衛恭敬的聲音:“殿下,崔校尉求見。”

裴燼眸光微動:“讓他進來。”

崔墨橫快步走入帳內,臉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激動,但依舊恪守禮數,抱拳行禮:

“殿下,寧寧她醒了!”

裴燼緊繃的下頜線似乎柔和了一瞬,但立刻又恢複了冷峻:

“她情況如何?”

“軍醫剛看過,說醒來便是大好之兆,隻是身體極度虛弱,需要靜養。她……”

崔墨橫頓了頓,看了一眼帳內情況,似乎有些猶豫。

“但說無妨。”裴燼道。

“她醒來後,得知殿下無恙,似乎鬆了口氣。但……她特意讓末將前來,說是有緊要之事,必須立刻稟報殿下,是關於……今日遇襲之事。”

崔墨橫的聲音壓低了幾分,

“她說,在混戰中,她似乎瞥見了不該出現在狄人隊伍中的人影,隻是當時情況危急,無法確認,也不敢肯定是否看錯。”

帳內氣氛瞬間凝固。

裴燼、蕭凜、高將軍三人目光驟然交匯。

不該出現在狄人隊伍中的人影?

這意味了什麽,不言而喻!

裴燼眼中猛地掠過一絲寒意,他立刻起身:

“孤去看看她。”

軍帳內藥氣未散,燭火搖曳。

崔鳶寧半倚在榻上,臉色蒼白如紙,唇瓣幹裂,唯獨那雙眼睛仍舊明亮澄澈。

見裴燼帶著一身寒氣與迫人氣勢快步走入,她掙紮著想坐直些。

“不必多禮。”

裴燼連忙抬手製止,聲音比平日緩和些許,但依舊帶著不容錯辨的急迫,

“我聽墨橫說你說看見了不該出現的人?可以仔細說說,看清了多少?是何模樣?”

他的目光沉靜中帶著一絲關切,想著本不該這麽早就過來問她這些的,畢竟她的傷還沒有好全,可眼下事態緊急,也隻能出此下策了。

崔鳶寧深吸一口氣,傷口因這動作而抽痛,讓她蹙緊了眉,聲音虛弱卻清晰:

“回殿下,當時亂箭射來,場麵混亂不堪,臣女被護衛護著向側翼躲避,恰好……恰好一陣風吹散了部分煙塵……”

她頓了頓,似乎在回憶那一幕。

“就在那時,臣女瞥見狄人騎兵側後方,約有數十步遠處,立著幾騎。其中一人……衣著打扮與尋常狄人武士並無二致,臉上也沾染了塵土血汙,但……”

她的語速微微加快,帶著不確定卻又肯定的矛盾:

“但臣女絕不會認錯那人的眉眼輪廓和身形,那人似乎是六皇子殿下身邊的近衛副統領,趙青!”

帳內落針可聞。

高將軍倒抽一口冷氣,蕭凜下意識地按住了腰間的刀柄。

六皇子的人,出現在突襲太子殿下的狄人隊伍裏?

這已不是簡單的通敵叛國了。

裴燼的麵色沉靜如水,唯有眸底深處,翻湧起滔天巨浪,冰冷刺骨。

他放在膝上的手,指節微微收緊。

“趙青……”

他緩緩重複這個名字,“你看清了?確定是他?”

“臣女……不敢說萬無一失。”

崔鳶寧頓了頓,

“隻因宮中夜宴,六皇子殿下曾帶著此人入宮,彼時他一身光鮮盔甲,侍立在六皇子身側,頗為醒目。臣女因他與家兄身形相似,多看了兩眼,是以有些印象。今日雖隻是驚鴻一瞥,且他作狄人打扮,但那眉骨處的疤痕和看人時微微眯眼的習慣……臣女覺得,有七分把握。”

七分把握,在這等事情上,已足夠石破天驚!

裴燼沉默了片刻,帳內空氣仿佛凝固了一般,壓得人喘不過氣。

良久後才悠悠道:“好,好一個六皇子,竟將手伸到了北疆,伸到了狄人的鐵騎之中!真是孤的好皇弟!”

他猛地看向蕭凜和高將軍,

“蕭凜!搜查範圍,立刻秘密擴大至所有可能與京中,特別是與六皇子府有往來牽扯之人!軍中、後勤、甚至是地方官吏,一個都不許放過!查他們近期的所有通信、人員往來、異常舉動!”

“高將軍,審訊方向調整。重點查周超或其身邊人,近期是否與京中有過非同尋常的聯係!藥物延誤、遊騎情報,或許都隻是幌子!”

“末將遵命!”

蕭凜與高將軍心頭巨震,皆知此事已從軍防漏洞變為傾天陰謀,神色無比凝重地領命。

裴燼重新看向崔鳶寧,目光柔和了幾分:

“崔姑娘,你提供的線索極為重要。此事關乎重大,在你傷愈之前,今日之言,絕不可再對第四人提起,切記。”

他的語氣是前所未有的鄭重。

崔鳶寧忍著虛弱和痛楚,鄭重頷首:“臣女明白,定守口如瓶。”

裴燼點了點頭,對崔墨橫道:“加派人手,守好這裏,確保崔姑娘絕對安全,任何探視都需孤的手令。”

“是!殿下!”崔墨橫臉色發白地應下。

並沒有想到事情居然如此的複雜。

裴燼看著崔鳶寧躺在**,那張小臉顯得格外的蒼白,毫無血色,眉心微微一蹙,知曉自己與她說的太多,耗費了她許多心神,當即開口道:“崔姑娘,你好生休息,若有什麽事,派人過來就好,我先回我的營帳了。”

崔鳶寧輕輕點了點頭,她的身上總是有一種拒人千裏之外的冷漠與疏離。

帳內恢複了寂靜,隻餘下崔鳶寧略顯緩慢的呼吸聲。

崔墨橫快步走到榻邊,眼中滿是震驚,低聲道:

“寧寧,你……你當真看清了?是六皇子的人?這……”

這牽扯實在太大了!

崔鳶寧虛弱地閉上眼,又緩緩睜開,

“哥哥,我不會看錯。那道眉骨上的疤痕,和他看人時總帶著估量與陰鷙的眼神……我記得很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