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文茵不愧是京中聞名的才女,聞言隻是略一思忖,便站起身,對著湖光水色盈盈一拜。

“碧波映日金鱗開,輕舟畫舫柳下回。不及君王恩波廣,一池春水為君來。”

詩做得中規中矩,既點了景,又捧了君,挑不出半點錯處。

鳳魈澈沒什麽表情,隻淡淡說了句:“不錯,坐吧。”

李文茵得了誇獎,臉上泛起一抹紅暈,端莊地坐了回去。

這下,輪到謝伊柔急了。她哪裏會作詩,可眼看李文茵出了風頭,自己若是不表現一番,豈不是被比了下去?

她猛地站起身,聲音拔高了八度,帶著一股子急於表現的做作:“臣女也有一首!”

鳳魈澈挑了挑眉,示意她繼續。

謝伊柔清了清嗓子,對著鳳魈澈的方向,擺出一個自以為深情的姿態:“陛下天威如雷震,湖心小亭亦生輝!魚兒歡欣跳龍門,隻為一睹聖上顏!”

話音落下,水榭裏一片死寂。

李文茵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抖,差點沒忍住笑出聲。這都什麽亂七八糟的,還跳龍門,當這是鄉下唱大戲呢?

鳳魈澈的臉已經黑了。他覺得自己的耳朵受到了侮辱。

“你也坐下吧。”他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以後,多讀點書。”

謝伊柔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她哪裏聽不出皇帝話裏的嫌棄,隻能訕訕地坐了回去,心裏把李文茵罵了千百遍。

鳳魈澈懶得再理會這個蠢貨,他將目光轉向了從頭到尾都恨不得把自己縮成一團的趙輕蘿。

“趙小姐,”他開口,語氣放緩了些,“你呢?”

趙輕蘿被點到名,嚇得渾身一顫,猛地站了起來,頭垂得更低了。“回……回陛下,臣女……臣女愚鈍,不會作詩。”

她的聲音細若蚊蠅,帶著哭腔。

“不會作詩,那總會些別的。”鳳魈澈沒為難她,換了個話題,“朕聽聞趙侍郎是南邊人,想必趙小姐對南方的風物很熟悉吧?”

“是……是的。”

“朕前些日子得了一批南邊來的香料,味道很是特別。”鳳魈澈狀似無意地提起,“隻可惜,宮裏的調香師都認不出來。趙小姐家中做絲綢生意,想必對這些香料也有所涉獵?”

趙輕蘿的身子抖得更厲害了,她緊張地絞著手裏的帕子,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就在這時,謝伊柔眼珠一轉,覺得自己的機會又來了。她站起身,走到趙輕蘿身邊,親熱地挽住她的胳膊,一副姐妹情深的樣子。

“趙姐姐就是太謙虛了。陛下問話,姐姐怎麽能不答呢?你若是不懂,妹妹幫你一起想呀。”

她說著,便要去拿趙輕蘿手裏的帕子,想替她擦擦額上的冷汗。

趙輕蘿被她這突如其來的動作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往後一縮。兩人拉扯之間,一個東西從趙輕蘿的袖中滑落,掉在地上,發出“啪嗒”一聲輕響。

那是一個繡著蘭草的錦囊,做工精巧,但吸引人目光的,是它散發出的那股極淡,卻又極為特殊的香味。

水榭裏的氣氛瞬間凝固。

鳳魈澈的眼神落在那錦囊上,他彎腰,親自將它撿了起來。

那股香味,和他前幾日在紙條上聞到的一模一樣。

“這是什麽?”他把玩著手裏的錦囊,問趙輕勞。

“是……是臣女自己做的安神香囊。”趙輕蘿的臉色已經白得像紙,她看著鳳魈澈手裏的東西,眼神裏全是驚恐。

“哦?這香味倒是別致。”鳳魈澈將錦囊湊到鼻尖,又掃了眼她驚慌失措的臉,“用的什麽香料?朕怎麽從未在宮裏聞到過?”

“是……是一些南邊的……家鄉土方。”趙輕蘿語無倫次,眼看就要哭出來了。

謝伊柔在一旁看著,心裏樂開了花。她覺得趙輕蘿這副上不了台麵的樣子,正好襯托了自己的從容大方。

就在這劍拔弩張的時刻,水榭外傳來一個太監的通傳聲。

“陛下,謝姑娘差人送來了清心茶,說是您昨日熬夜批閱奏折,恐肝火旺盛。”

話音剛落,一身素雅青衣的謝桃桃便端著托盤,不緊不慢地走了進來。她仿佛沒看見水榭裏這詭異的氣氛,徑直走到鳳魈澈身邊,將一盞碧綠的茶湯奉上。

“陛下。”

她的出現,像是在一鍋滾油裏倒進了一瓢涼水。

謝伊柔臉上的笑容僵住了,她怎麽會在這裏?

鳳魈澈接過茶盞,卻沒有喝。他的目光依舊鎖在趙輕蘿身上。

謝桃桃像是才注意到他手裏的錦囊,好奇地探過頭看了一眼。“咦?這錦囊的香味好特別。”

她微微蹙眉,作思索狀。“臣女好像在哪裏聞到過……對了,城南有家叫‘南墨齋’的鋪子,他們家獨門調製的墨,就是這個味道。”

一句話,如同一道驚雷,在趙輕勞耳邊炸開。

她雙腿一軟,整個人癱倒在地,直接暈了過去。

這一下,變故突生,水榭裏頓時亂成一團。宮女太監們手忙腳亂地去扶趙輕蘿。

鳳魈澈的臉上看不出喜怒,他將手裏的錦囊收進袖中,站起身。“都慌什麽?傳太醫。”

他看了一眼麵色各異的李文茵和謝伊柔,揮了揮手。

“今日就到這吧,你們也都退下。”

李文茵行了個禮,匆匆離去。謝伊柔卻不甘心,她還想說些什麽,卻被鳳魈澈一個冰冷的眼神給堵了回去,隻能心不甘情不願地跟著退了出去。

很快,水榭裏便隻剩下鳳魈澈和謝桃桃兩人。

“南墨齋?”鳳魈澈走到謝桃桃麵前,捏住她的下巴,眼裏帶著審視,“你倒是會挑時候。”

“陛下這出戲唱得這麽賣力,臣女若是不來配合一下,豈不浪費了?”謝桃桃拍開他的手,揉了揉下巴。

“你就不怕,朕真的把她收入後宮?”

“陛下若是喜歡這種一碰就碎的瓷娃娃,臣女也攔不住。”謝桃桃走到桌邊,拿起那杯沒動的清心茶,自己喝了一口。“隻是怕這瓷娃娃背後,藏著會紮人的毒針。”

鳳魈澈被她噎了一下,竟無言以對。

他從袖中拿出那個錦囊,扔在桌上。“現在怎麽辦?線索指向一個墨齋,人卻暈了。”

“暈了才好。”謝桃桃放下茶杯,拿起那個錦囊聞了聞,“人醒著,嘴是嚴的。可人要是病了,就總得請醫問藥,見見家人吧?”

鳳魈澈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你是想……”

“趙侍郎現在一定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謝桃桃的嘴角勾起一抹算計的笑,“我們隻需靜觀其變,看看這第一個去探病的,會是誰。”

這盤棋,那個藏在暗處的第三方,終於要自己跳出來了。

鳳魈澈看著她那副小狐狸似的狡黠模樣,心裏的那點煩躁,不知不覺就散了。

“那家南墨齋,你打算怎麽辦?”

“自然是去會會它。”謝桃桃的眼睛亮了起來,“陛下入股的鋪子還沒開張,總得先去考察一下對手不是?”

鳳魈澈看著她,忽然覺得,讓她攪和進這些陰謀詭計裏,似乎也不是一件壞事。

至少,比看她跟慕宴修那種人拉拉扯扯,要順眼多了。

“朕準了。”他開口,“不過,這次,得帶上朕的人。”

他可不想再經曆一次破廟裏的驚心動魄。

“那是自然。”謝桃桃答得爽快,“畢竟,陛下的蒼鷹衛,用起來可比普通護衛順手多了。”

鳳魈澈:“……”

他現在有點後悔了。這個女人,給她三分顏色,她就真敢開染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