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霽呢?”

“江將軍已經到了。”

“讓他和謝桃桃一起過來。”

一刻鍾後,謝桃桃和江霽一前一後地進了禦書房。

江霽一身青布常服,瞧著像個尋常的教書先生,隻是一雙眼睛,比刀鋒還沉。他進來後,隻對鳳魈澈躬了躬身,便安靜地立在一旁。

謝桃桃倒是隨意得多,她打量了一下這間傳說中的禦書房,發現比她想象的要空曠,也更冷清。

“都坐。”鳳魈澈指了指底下的兩張椅子。

等兩人坐下,他才再次開口,直接切入正題。

“江霽,你先說。”

“回陛下,屬下離京之後,沿著南邊商號的線索一路追查,原本鎖定了三個最可能與康慈太妃有牽扯的錢莊掌櫃。”江霽的語速不快,吐字卻異常清晰,“但就在屬下的人準備接觸時,這三人,一個失足落水,一個醉酒墜馬,還有一個,全家出遊時遇上山洪,都死了。”

禦書房裏安靜得可怕。

江霽繼續道:“他們行事縝密,反偵察的手段極其老練,幾乎沒有留下任何痕跡。對方的實力,遠比我們預想的更強,也更謹慎。”

鳳魈澈沒說話,轉頭看向謝桃桃。

“你呢?”

“那間書坊,我也去過了。”謝桃桃開口,“掌櫃和夥計都換了,說是原來的東家把鋪子盤了出去。裏麵名貴的擺設一件沒少,可所有跟賬目有關的東西,連一張廢紙都沒留下。後院那口井,也被新土填平了。”

鳳魈澈聽完,發出一聲短促的,聽不出情緒的笑。

“好,好得很。他這是算準了朕找不到證據,動不了他那養在宮裏的老母妃,直接跟朕擺開了一副烏龜陣。”

他站起身,在禦案後來回踱了兩步,那股子煩躁又不受控製地冒了出來。

“一個稱病不出,一個關門大吉。所有線索都斷了,這盤棋,不就成了死棋?”

“陛下,明麵上的線索雖然斷了,但暗地裏的根,還在。”一直沉默的江霽忽然開口。

鳳魈澈停下腳步,看向他。

“說下去。”

“如此龐大的勢力,絕非一日之功。銀錢的往來,物資的調動,即便做得再隱秘,也總會留下痕跡。”江霽站起身,走到禦案前那副巨大的輿圖旁,“這些痕跡,不會在往來的書信裏,但一定在戶部的舊檔中,在內務府曆年的采買用度裏。”

他伸出手,在地圖上幾個看似毫不相幹的地方點了點。

“比如,二十年前,某個偏遠地區的鹽稅為何會突然減免?十五年前,某座皇家寺廟的修繕用度為何會超支三倍?還有十年前,江南織造送入宮中的一批貢品,為何會無故多出一批並未在冊的雲錦?”

江霽抬起頭,直視著鳳魈澈。

“我們暫停對康慈太妃的直接追查,讓他們以為自己已經安全,轉而從這些陳年舊賬入手,或許能拚湊出他們這些年鋪下的財路和人脈。”

鳳魈澈看著地圖上那幾個被江霽點出的位置,黑眸裏翻湧著暗流。

這個法子,釜底抽薪,卻也需要巨大的耐心和精力。

他重新走回龍椅前坐下,看著江霽,那審視的目光裏,多了些別的東西。

“好。”他隻說了一個字,卻比任何嘉獎都更有分量,“此事,就交給你去辦。朕會派蒼鷹衛全力配合你,戶部和內務府的卷宗,你隨時可以調閱。”

“是。”江霽躬身領命。

“我也能幫忙。”謝桃桃忽然開口,“我對數字和賬目還算熟悉,可以幫著江將軍一起核查卷宗。”

她不想被關在宮裏當個漂亮的金絲雀,她要親自參與進去,抓住自己的命運。

“不行。”

鳳魈澈想都沒想,直接拒絕。

謝桃桃不服氣地站了起來,“為什麽不行?多一個人多一份力,查起來也更快。”

“朕說不行,就是不行。”鳳魈澈靠在椅背上,好整以暇地看著她那副炸毛的樣子,“你一個女人家,湊什麽熱鬧?給朕老老實實待在琉璃軒,別再出去給朕惹是生非。”

這話既霸道,又帶著幾分輕蔑。

“我惹是生非?”謝桃桃氣笑了,“陛下別忘了,若不是我這個惹是生非的女人,你現在還在為東境那夥山匪頭疼呢!怎麽,現在仗打贏了,就要過河拆橋了?”

“過河拆橋?”鳳魈澈挑起一邊眉毛,“朕留著你的命,好吃好喝地供著你,已經是天大的恩賜。你還想怎麽樣?想朕給你加官進爵不成?”

“不敢。隻是覺得陛下這卸磨殺驢的本事,倒是愈發純熟了。”

“你!”

眼看兩人之間的火藥味越來越濃,江霽極有眼色地再次躬身。

“陛下,若無他事,屬下這便去戶部調閱卷宗。”

鳳魈澈一走,禦書房裏那股令人窒息的壓力才算散去。

謝桃桃站得腿都有些麻了,她走到那巨大的輿圖前,看著上麵被江霽標注出的幾個點,心裏那股不服輸的勁兒又冒了出來。

江霽沒有立刻離開,他看著謝桃桃的背影,忽然開口。

“謝姑娘,你方才說能幫忙核查卷宗,是真的?”

“自然是真的。”謝桃桃回頭,臉上帶著幾分自嘲,“隻是陛下信不過我這個惹是生非的女人罷了。”

“陛下不是信不過你。”江霽走到她身邊,目光落在那些卷宗上,聲音平穩,“他隻是不想讓你再涉險。”

謝桃桃挑了挑眉,“江將軍倒是會替陛下說話。”

江霽沒接這話,隻是從懷裏拿出一個小小的冊子,遞了過去。“這是我初步整理出的,二十年來南邊幾家皇商與戶部的稅款往來記錄。卷宗浩如煙海,我一人確實精力有限。若姑娘真有心,不妨先從這本冊子看起,或許能發現些許蛛絲馬跡。”

這舉動,無異於陽奉陰違。

謝桃桃接過冊子,那冊子不厚,卻沉甸甸的。她看著江霽,這個男人看似冷硬,心思卻比誰都細膩。

“多謝。”

“姑娘客氣了。”江霽躬了躬身,“在下還有公務,先行告退。”

江霽走後,謝桃桃拿著冊子回了琉璃軒。

鳳魈澈雖嘴上說不許,卻也隻是將她禁足在琉璃軒,並未真的限製她做什麽。那些堆積如山的戶部卷宗,每日都會由褚兆的人,悄悄地送進她的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