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桃桃沒說話,隻是靜靜地聽著。
“你可知,陛下為何突然動手?”謝淵問。
“女兒不知。”
“你不知?”謝淵重複了一遍,發出一聲短促的冷笑,“這京城裏,如今誰不知道,你謝桃桃是陛下心尖上的人。他為你,連二十年的舊案都翻了出來,你現在跟我說你不知?”
他往前走了一步,逼近了她。
“我不管你用了什麽狐媚手段攀上了他,也不管你們之間有什麽見不得人的交易。從今天起,你給我安安分分地待在琉璃軒,不準再和他有任何牽扯。”
“父親是怕站錯了隊?”謝桃桃抬起頭,問得直接。
謝淵被她這句話噎住,片刻後,才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
“陛下根基不穩,朝中暗流湧動,多少人盯著那把椅子。我們謝家,在風口浪尖上,行差踏錯一步,就是萬劫不複。我不能拿整個家族的性命,去賭一個女人的恩寵。”
“女兒明白了。”謝桃桃垂下頭,姿態順從,“女兒以後,絕不給父親和相府添任何麻煩。”
謝淵盯著她看了許久,似乎想從她臉上找出些不甘和怨懟,卻什麽也沒看到。她順從得讓他有些不安,但眼下,他也顧不得那麽多了。
他拂袖而去,隻留下一個冰冷的背影和一句警告。
“你好自為之。”
瑤華院被封,琉璃軒被禁,相府仿佛又恢複了往日的平靜。
謝桃桃也確實安分了下來,每日不是看書,便是侍弄花草,再沒有踏出院門一步。
三日後,杏林春的謝悠然親自送來了一批新製的胭脂水粉。
“長姐,這是鋪子裏新出的醉紅塵,您試試。”謝悠然將一個精致的白玉胭脂盒遞了過去。
謝桃桃打開盒蓋,一股極淡的、混合著藥草與花香的氣味散開。她用指尖沾了一點,那膏體細膩,顏色卻比尋常的胭脂要深上幾分。
她將胭脂在手背上抹開,那深紅色暈開後,竟慢慢顯現出幾個極小的字。
子時,老地方。
當晚,謝桃桃借口傷口發作,需靜養,早早便讓錦素熄了燈。
夜半時分,她換上一身夜行衣,熟門熟路地從後牆翻了出去。
杏林春的後院,一間堆放藥材的倉庫裏,鳳魈澈早已等在那裏。他沒穿龍袍,隻一身尋常的黑色勁裝,整個人隱在黑暗裏,與周遭融為一體。
“相爺把你關起來了?”他見她進來,開口的第一句便是這個。
“陛下不是都看到了?”謝桃桃走到他對麵,給自己倒了杯冷茶,“我如今可是個被嚴加看管的階下囚,連見您一麵,都得翻牆鑽洞。”
鳳魈澈走到她身邊,奪過她手裏的茶杯,一飲而盡。
“朕倒是覺得,我們這樣,更刺激些。”
謝桃桃懶得理會他的瘋言瘋語,直接切入正題。
“我找到了蘇家的舊人。”她將那晚在貧民窟裏發生的事,一字不落地告訴了他,“那老嬤嬤說,你身上,流著蘇家的血。”
鳳魈澈拿著茶杯的手頓住了。
倉庫裏一片死寂,隻有窗外偶爾傳來的幾聲蟲鳴。
“她還說,當年蘇家出事前,蘇老爺曾安排了一支最精銳的護衛,護送年僅五歲的小姐離開,從此人間蒸發。”謝桃桃看著他,“陛下,這支護衛,你可有印象?”
鳳魈澈放下茶杯,走到窗邊,看著外麵那輪殘月。
“朕的生母,賢一皇後,閨名蘇阮。入宮前,是罪臣之女。”
他說的很平靜,可謝桃桃卻聽出了那平靜之下的驚濤駭浪。
“所以,阮貴妃當年構陷蘇家,不止是為了黨爭,也是為了殺人滅口,掩蓋她自己才是刺殺皇子的真凶。”謝桃桃順著這條線往下捋,“可她一個貴妃,哪來那麽大的本事,能調動那麽多人,還能拿到宮裏的玉佩?”
“她背後,還有人。”鳳魈澈轉過身,“一個藏得比所有人都深的人。”
“這個人,也在找蘇家那支失蹤的護衛。”謝桃桃補充道,“那晚在貧民窟殺人滅口的,就是他們的人。”
兩人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的臉上看到了凝重。
“我們現在這樣,倒真像是在暗室裏商量怎麽謀朝篡位的奸夫**婦。”謝桃桃忽然開口,打破了這沉重的氣氛。
鳳魈澈愣了一下,隨即低低地笑了起來。他一步步走近,將她困在自己與牆壁之間,俯身,湊到她耳邊。
“朕樂意之至。”
與此同時,京郊密宅。
黑衣心腹跪在地上,匯報著冷宮裏的情況。
“主上,阮氏被打入冷宮後,整個人都瘋瘋癲癲的,嘴裏不停地胡說八道。鳳魈澈派了重兵把守,我們的人,根本無法靠近。”
主位上的人影正在擦拭一柄匕首,聞言,動作未停。
“一個廢人,留著也是禍害。”他將匕首收回鞘中,站起身,“既然她想死,那就成全她。”
“您的意思是?”
“冷宮失火,不是很正常的事嗎?”男人走到窗邊,看著天邊那輪殘月,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告訴我們的人,做得幹淨點。另外,既然京城的棋盤已經亂了,那就該換個地方,重新開局了。”
“屬下明白。”心腹領命,悄然退下。
一場更大的陰謀,正在暗夜裏,無聲地醞釀。
冷宮失火,四個字在謝桃桃腦中盤旋。
她從杏林春的後院翻牆而出,一路潛行回相府,腦子裏卻不再是謝淵的禁令,也不是與鳳魈澈的周旋。
是阮氏。
那個被打入冷宮,已經瘋癲的女人,是如今唯一活著的,與二十年前那樁案子有直接牽扯的人。
她必須去見她一麵。
第二日,天剛蒙蒙亮,謝桃桃便推開了琉璃軒的院門。守門的婆子早已撤走,她一路暢通無阻地到了府門口,宮裏派來接她的馬車已經等在了那裏。
褚兆立在車邊,見了她,隻微微躬身,一言不發。
馬車沒有去重煬殿,而是徑直駛向了皇宮最偏僻的角落。
冷宮。
這裏的天空似乎都比別處要灰暗幾分,空氣裏彌漫著一股腐朽和絕望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