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魈澈氣笑了,他捏住她的下巴,強迫她抬起頭,“你就這麽肯定,朕會來?”
謝桃桃不說話,隻是看著他。
那坦然的,甚至帶著幾分篤定的注視,讓鳳魈澈心裏的火燒得更旺。
他鬆開手,站起身,在屋裏走了兩步。
“想出去?可以。”
他停下來,回頭看她,“朕明日,親自來請你出去。”
第二天,一則消息以驚人的速度傳遍了京城。
皇帝陛下聽聞相府大小姐為流民施粥,勞心勞力以至病倒,龍心甚憂,特意擺駕相府,親自探望。
這一下,比朝堂上那些口水仗的分量重多了。
謝淵接到通報時,正在書房練字,手一抖,一滴濃墨毀了整幅字。
他換了朝服,帶著全家老小跪在府門口迎接聖駕,心裏卻翻江倒海。
鳳魈澈的儀仗沒有半分收斂,明黃的傘蓋,威嚴的禁軍,幾乎堵了半條街。
他下了龍輦,看都沒看跪了一地的謝家人,隻對著謝淵說了一句。
“朕今日,是代京中百姓,來看望謝姑娘的。”
他頓了頓,補上一句,“平身吧。”
謝淵領著他往裏走,隻覺得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
鳳魈澈對相府的亭台樓閣沒有半分興趣,徑直朝著後宅的方向走去,目標明確得不能再明確。
“琉璃軒,是這個方向吧?”
他狀似隨意地問。
謝淵的心沉到了穀底,卻也隻能躬身在前麵引路。
琉璃軒門口,那兩個看守的婆子早就嚇得跪在地上,抖如篩糠。
鳳魈澈在院門口停下,沒有進去,隻對著裏麵揚聲道:“謝姑娘,身體可好些了?”
片刻之後,謝桃桃在錦素的攙扶下,從屋裏走了出來。
她換了一身素色的衣裙,未施粉黛,一張臉確實帶著病態的蒼白,走動間也顯得虛弱無力,仿佛風一吹就倒。
她對著鳳魈澈的方向,盈盈一拜。
“臣女謝桃桃,參見陛下。驚動聖駕,臣女罪該萬死。”
“愛民之心,何罪之有。”
鳳魈澈負手而立,“你身子弱,就在院裏好生歇著,外麵那些風言風語,不必理會。”
他這話,是對著謝桃桃說的,卻也是對著她身後整個相府說的。
“朕的人,受不得委屈。”
他丟下這句話,轉身便走,再沒多看任何人一眼。
皇帝的儀仗浩浩****地來,又浩浩****地走。
可留在相府的餘威,卻久久未散。
謝淵站在琉璃軒的院門口,看著那個虛弱的,卻始終挺直了背脊的養女,許久,才轉身離去。
那兩個看門的婆子,也不知何時,悄悄撤走了。
夜深人靜。
謝桃桃換上一身不起眼的灰布短打,將頭發用布巾包好,又在臉上塗了些黃黑的藥膏,對著鏡子照了照,鏡中人瞧著就是一個麵黃肌瘦的普通少年。
她從後牆的狗洞鑽了出去,熟練地避開巡夜的更夫,很快便融入了京城沉沉的夜色裏。
西城門的貧民窟,是京城繁華之下的一塊膿瘡。
這裏空氣裏永遠彌漫著一股潮濕的黴味和腐爛的酸臭,窄巷裏汙水橫流,到處都是用破木板和爛泥搭起來的窩棚。
謝桃桃按照紙條上的地址,七拐八繞,終於找到了那間所謂的“屋子”。
那隻是兩塊破木板搭成的斜坡,勉強能遮風。
一個瘦骨嶙峋的老婦人正蜷縮在裏麵,身上蓋著些爛絮,睡得正沉。
謝桃桃沒有立刻上前,而是在暗處觀察了許久。
周圍很安靜,沒有窺探的視線,也沒有埋伏的痕跡。
她這才走上前,輕輕推了推那老婦人。
老婦人警惕地睜開眼,渾濁的眼睛裏滿是戒備和驚恐。
“你是誰?”
“嬤嬤,別怕。”
謝桃桃蹲下身,從懷裏拿出一個小小的,繡著雲紋的錦囊,遞到她麵前,“我受人之托,來找您。”
那老婦人看見錦囊,身體猛地一震,她一把搶了過去,打開來,裏麵隻有一小塊陳舊的,繡著祥雲的錦緞。
是蘇家的雲錦。
“小姐她……她還活著?”
老婦人抓著謝桃桃的胳膊,渾濁的眼睛裏瞬間湧出淚水。
謝桃桃知道,她口中的小姐,是蘇家當年那個唯一逃出去的,年僅五歲的女兒。
“她很好。”
謝桃桃安撫道,“隻是有些事,需要您親口證實。”
她頓了頓,壓低了嗓子,“當年之事,撲朔迷離。如今有人想翻案,卻苦無證據。我查到,當年蘇家被抄,是因為被人構陷,說蘇家刺殺皇子。”
老婦人聽到這話,臉上的悲傷瞬間被滔天的恨意取代。
“刺殺?呸!是他們!是他們逼著老爺站隊,老爺不肯,他們便設下毒計,反咬一口!”
她因為激動而劇烈地咳嗽起來,謝桃桃連忙幫她順氣。
“嬤嬤,您慢點說。是哪個皇子?”
“還能有誰!就是那個後來事敗,被圈禁至死的二皇子!”
老婦人咬牙切齒,“我們蘇家世代忠良,從不參與黨爭。可他們不信!他們不信啊!”
謝桃桃的心一點點沉了下去。
她原本以為,是二皇子一派構陷,可現在聽來,事情並非如此。
她試探著問:“那……當今陛下呢?”
老婦人抓著謝桃桃的胳膊,力氣大得驚人,那雙渾濁的眼睛裏迸發出刻骨的恨意。
“當今陛下?他也是他們的人!”
謝桃桃腦子嗡的一聲。
“嬤嬤,您說什麽?”
“他身上流著蘇家的血,卻坐在仇人的龍椅上,眼睜睜看著蘇家的冤屈被塵土掩蓋二十年!他不是他們的人,又是什麽!”
老婦人咳得撕心裂肺,每一聲都帶著血沫。
蘇家的血……
一個荒唐至極,卻又無比合理的念頭,在謝桃桃腦海中炸開。
蘇家幼女……入宮為婢……賢一皇後……鳳魈澈……
這條線,串起來了。
“當年,蘇家出事之前,老爺就察覺到了不對,暗中安排了一支最精銳的護衛,連夜將年僅五歲的小姐送了出去。”老婦人喘著氣,像是要把積壓了二十年的秘密全都倒出來,“那支護衛,從此便人間蒸發,再無音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