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等謝桃桃回答,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我在想,我謝淵一生,從未受過此等屈辱。而這一切,都是因為你。”
他的聲音很平靜,卻比任何打罵都更讓人心寒。
“我當初留下你,是看在你兄長的麵上,也是念你尚有幾分小聰明,能為相府所用。可我沒想到,你的這點聰明,是用來給我捅婁子的。”
他背過手,在廊下來回走了兩步。
“從今日起,沒有我的允許,你不準踏出琉璃軒一步。你那些鋪子,還有外麵的事情,都給我斷幹淨。安安分分地待著,別再給我惹是生非。”
他說完,便轉身要走。
“父親,”謝桃桃叫住他,“您覺得,把我關起來,外麵那些人就會善罷甘休嗎?”
謝淵的腳步頓住。
“他們今天能因為施粥彈劾您,明天就能因為我活著,說您包藏禍心。他們的目標不是我,是您,是整個相府。”
“那依你之見,該當如何?”謝淵回頭,那雙鷹隼般的眼睛裏,滿是譏諷,“讓你繼續在外麵拋頭露麵,給他們遞刀子嗎?”
“不。”謝桃桃搖了搖頭,“是給他們找一個更值得攻擊的新目標。”
謝淵走了,琉璃軒的院門外,多了兩名膀大腰圓的婆子,是謝淵親自派來看管她的。
錦素氣得直跺腳。“姑娘,老爺怎麽能這樣!這分明是那些人設的圈套!”
“他不是不知道,他隻是需要一個台階下,也需要一個替罪羊來平息朝堂的非議。”謝桃桃回到屋裏,臉上沒有半分被禁足的沮喪。
她走到桌邊,提筆在一張紙上寫了幾個字,吹幹墨跡,折好,遞給錦素。
“想辦法,把這個交給之前那個瘦小廝。”
錦素接過紙條,借著燭火看了一眼,上麵是幾個紈絝子弟的名字,為首的,正是那個錢公子。
“姑娘,這是……”
“謝伊柔被關在瑤華院,想必很寂寞。”謝桃桃拿起剪刀,慢條斯理地修剪著燭心,“你去外麵散播個消息,就說二小姐日夜思念舊友,情難自已,都寫上相思血書了。”
錦素的眼睛亮了。這招釜底抽薪,實在是高!
“隻是,”錦素又有些擔憂,“這樣一來,二小姐的名聲……”
“一個被關起來的廢棋,還有什麽名聲可言?”謝桃桃將剪下的燭花扔進香爐裏,“父親現在需要的,是一個能讓他轉移怒火,又能堵住悠悠眾口的靶子。再沒有比一個與紈絝子弟私相授受、不知廉恥的女兒,更合適的了。”
相府後宅的這潭水,被謝桃桃親手攪渾了。
不過兩三日,一樁桃色流言便以比瘟疫還快的速度,傳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聽說了嗎?相府那位找回來的真千金,謝伊柔,給錢公子寫血書了!”
“何止錢公子!聽說李家、王家的幾個少爺都收到了,那叫一個情真意切,說是一日不見,如隔三秋,在院裏都快思念成疾了!”
茶樓的說書先生唾沫橫飛,將一段閨閣怨事說得活色生香。底下的茶客們聽得津津有味,嗑著瓜子,哪還記得前幾日那個被言官們口誅筆伐的“妖女”謝桃桃。
與相府嫡女私相授受的風流韻事,顯然比一個養女沽名釣譽的政治攻訐,更能勾起百姓的興趣。
謝淵震怒。
他將謝伊柔從瑤華院拖出來,當著全府下人的麵,又動了家法。這次打得更狠,謝伊柔當場就暈死過去,被抬回去的時候,隻剩下一口氣。
孟氏哭得肝腸寸斷,卻不敢再多說一個字。
她現在看謝桃桃的院子,都繞著走。
琉璃軒內,謝桃桃正聽著錦素的回報,手裏拿著一把小巧的銀剪,修剪著一盆長勢正好的蘭花。
“老爺氣得不輕,把二小姐院裏伺候的人全都發賣了,還派人去錢府那幾家警告,不許他們再議論此事。”
“堵得住外麵的人,堵不住人心。”謝桃桃剪下一片枯葉,淡淡開口,“朝堂上如何了?”
“今兒早朝,又吵起來了。”
金鑾殿上,氣氛確實算不上好。
鳳魈澈坐在龍椅上,支著頭,看著底下那群唾沫橫飛的臣子,隻覺得頭疼。
禦史台的張禦史又跳了出來,隻是這次,他彈劾的不是謝桃桃,而是那幾個與謝伊柔傳出風聞的紈絝子弟,痛斥他們敗壞門風,玷汙相府清譽,請陛下嚴懲。
話鋒一轉,卻又繞回了原點。
“陛下,由此可見,相府後宅不寧,皆由那謝桃桃而起!若非她行事張揚,又怎會引得其妹效仿,做出此等不知廉恥之事!”
這張禦史,像是被下了降頭,認準了謝桃桃不放。
他話音剛落,另一位戶部的侍郎卻站了出來。
“張大人此言差矣。謝姑娘施粥,活人無數,此乃功德。至於相府家事,乃人倫綱常,豈可與活萬民之功相提並論?若因噎廢食,日後朝中權貴,誰還敢行善舉?”
“王大人!你這是巧言令色!她一個女子,引得流民追捧,其心可誅!”
“其心如何,你我不知,但流民果腹,京城安定,乃是事實!”
眼看底下又要吵成一鍋粥,鳳魈澈不耐煩地用指節敲了敲龍案。
“夠了。”
殿內瞬間安靜下來。
鳳魈澈的視線在底下掃了一圈,最後落在張禦史那張漲紅的臉上。
“謝桃桃施粥,是為朕的子民。謝伊柔寫情信,是她自己的私事。一碼歸一碼。”他拿起一本奏折,隨手翻了翻,“傳朕旨意,錢、李、王三家,教子無方,罰俸一年,閉門思過。至於謝家……”
他停頓了一下。
“家事不寧,朕不便插手。此事,到此為止。再有議論者,一並交由大理寺問罪。”
他想去看看那個女人。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就壓不下去。
他需要一個由頭,一個冠冕堂皇的,去琉璃軒的理由。
“退朝。”鳳魈澈丟下兩個字,起身便走,心裏那股子煩躁,讓他迫切地想去見見那個總能輕易挑動他情緒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