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怪如此!他差查了如此多的人,竟然沒有結果。

“你是怎麽知道的,按說應該非常隱蔽才是。”

“這你就別問了。”

她拿著算盤,在賬本旁畫畫寫寫,隻聽算盤聲打得劈裏啪啦地響。

注意力完全集中,裴俞覺得賞心悅目,在旁也就靜靜地看著。

直到一輛馬車停在沈氏金鋪門口,在對麵茶樓喝茶的裴俞看得清楚,那是魏無羈的馬車。

而沈清梨完全沒有注意到,注意力還在麵前的賬上。

“別算了,你看誰來了?”

裴俞推了推正在算賬的人兒,她才從賬本裏抬起頭。

“怎麽了?”

她順著裴俞手指向外看去,一輛熟悉的馬車停在了沈氏金鋪的門口。

車上走下一人,不是金貴的太子太傅魏無羈是誰。

這怎麽還追到這裏了,那日麵談過後,她幾乎是左耳進右耳出,隻是避得不那麽明顯了而已。

拿著打量的眼神,裴俞的眼珠在兩人身上來回。

“怎麽,和老師吵架了?”

吵架算不上,她哪敢吵架啊!

"沒有,隻是老師有些事情的意見和我一樣,他說的,我不想接受。“

聽到這,裴俞也是一笑,這倒是少見,他見兩人一直都是一個願打一個願挨的。

“所以,你躲著老師,老師還找上門了?我就想知道,是因為什麽事情了。”

“裴大哥,你多喝茶,你不想知道的。”

她說完,當真給裴俞倒了杯茶,裴俞隻覺得好笑地接過茶水。

“你要想躲著老師,可得快點走了,等會人可就來了。”

她就在對麵這茶樓,店鋪活計都是知道的,還真會來。

猶豫就是心動,為了能讓兩人多相處片刻,裴俞便提議兩人從後門跑了。

“這不行吧!萬一老師知道了,會更生氣。”

"那行,我待會晚上還有夜遊的約,就先走了。“

夜遊,是她理解的那個意思。

“是在畫舫上夜遊的那個意思?”

京城有一條街,暗夜也是燈火通明的,做什麽買賣的都有,那些做青樓生意的,那一代是集中的。

街邊有一條河,時常有有錢人家的公子哥,花錢租了畫舫夜裏請了歌姬,在上頭上演一出歌舞,也算是難得的樂趣。

“確實是,怎麽,清梨也想去?”

“嗯,能帶上我?”

平日裏是不能的,可今日他可以破個例。

“你要換身衣服,嗯,就說是我的遠房表弟。”

“女扮男裝?”

乖乖,她還沒穿過。

見她眼裏放著光,就覺得好笑。平常對什麽都平平淡淡的,倒是對這些平常女子都避之不及的地方感興趣。

不是她想避開魏無羈啊!實在是裴俞的提議太吸引人了,她活了一輩子,哦不,兩輩子,她都沒去過這地方。

“先說好,要跟進我,不能離開我的視線範圍。”

“嗯。”

她點了一下頭,忽而咧開了唇,嘴角極度上揚。那樣子像極了沒見過金元寶的窮鬼。忽而看到自己麵前突然出現一錠金元寶。

魏無羈從沈氏金鋪出來,就走向了對麵酒樓。不想人早就走了,他站在那,就能看到他的馬車。

又躲他。

“去查查,人去哪了?”

夜晚花街,燈火闌珊,月初上枝頭。

裴俞的身旁多了一個玉麵小郎君,一身霜白長衫腰間是加寬的腰封,顯得人不那麽纖細。

隻那一雙微圓的眉眼,有些潤色,微微上揚瞳孔又是極深的墨色。

和墨色的裴俞現在一起,倒是格外養神,不論男女,都給了兩人一定的注目禮。

她好似的左顧右盼,沒了平日裏拘謹的樣子。

要是她真的是男子,該多好,這世間風光,她都可見得。

“高興了?待會都是我從小到大的兄弟,都是可以放心的人,但是你還得跟緊我。”

“嗯!”

她頭點得快,心卻不在對話上。

夜色濃得像化不開的墨,她盯著不遠處那棟樓,燈火通明,像紙紮的燈籠,透著一股薄薄的、虛浮的熱鬧。

壞了,不該帶她走這條路的。

沈清梨已經盯著二樓欄杆邊倚著一個女子,紅衣鬆鬆地掛在身上,領口歪了也不扶。

手裏捏著一把瓜子,磕一顆,瓜子殼便輕飄飄地落下來,落在底下過路人的肩上、頭上。

有人抬頭罵,她便笑,笑得前仰後合,笑聲尖尖的,像瓷器刮過桌麵。

“來呀!漂亮小哥。”

那女子忽然朝樓下招手,聲音拖得長長的,軟得沒有骨頭。

“上來坐坐嘛,夜這麽長……”

她在對誰說話?

她下意識往身後看了看,身後空****的,隻有自己和裴俞的影子被燈籠拉得老長。

那女子已經伏在欄杆上了,下巴擱在交疊的手臂上,歪著頭朝這邊望。

燈籠的光正好照著她的眼睛,亮得不像話,像兩顆浸了水的珠子。

“好了,別看了,那樓裏的人不是你該看的。”

她的肩膀被掰到了寧一個方向,也被拉著往另外一邊走。

身後,那樓上的姑娘好似還在叫她。

下意識地,她便想回頭看看。

同行的裴俞連忙用手阻止了她。

“裴大哥,那是什麽地方,是青樓嗎?”

裴俞下意識地瞟了她一眼,真是走錯道了,讓小姑娘看著了這些。

“不該問的別問,小心我這就送你回去。”

她今日可算是長了見識,要來夜晚也能這麽熱鬧,輕易不肯回去。

“別,別,我不問了。”

見她難得裝乖扮可憐,裴俞倒是沒有多說,隻是帶著往河邊走。

不多時,就見一艘畫舫泊著,朱漆的船身被水浸得發暗,描金的欄杆倒還亮著,映著岸上燈籠的光,一片一片地碎在水裏。

船身懸著兩盞琉璃燈,風吹過來,燈穗子晃晃悠悠,底下那一小片光也跟著晃,把船邊的一圈江水攪得不得安寧。

隻隱約有歌聲傳來,又伴著嬉笑聲。

裏頭透出昏黃的光,從雕花的窗欞間漏出來。

隱隱約約有人影在窗紙上晃,分不清是幾個,隻覺得影影綽綽的,像是皮影戲裏的角兒,被光推著,無聲地動。

岸邊有人守著,見有人靠近,提著燈籠就上前。

“裴大爺來了,裏麵快請,我們主子可等您許久了。”

不知是哪家的隨從,待人接物十分有禮,甚至連她都不忘照顧到。

“今日是安國公世子做主家,請的都是我相熟的公子們,等會見了人,也不要太拘謹。”

她點點頭,其實心裏好奇居多。

那隨從應該也是提前稟報了,裴俞帶著她一進門,裏麵的歌舞便停了一停。

隻見首座走下來子男子,身高和身形都有些像魏無羈,燈火恍惚間,她驚似看見了老師走來。

連氣質都有三分相似。

“今日你竟然來得這樣晚,定要自罰三杯。”

卓越明便打趣便走下來,自然看到了裴俞身邊的生麵孔,竟是以前都不曾見過。

而且一看年紀小得很,相貌嘛!也陰柔了些。

“今日我可喝不得酒,改日,改日定當把今日的罰,補上。”

“這是為何?莫不是帶了家裏弟弟出來,怕不能全須全尾的帶回去,要護著?”

因為一片起哄聲,都是相熟的。

“你仔細看看,看我能帶誰出來?”

卓越明又仔細瞧了瞧,愣是沒瞧出來。

裴俞湊近卓越明的耳邊,又瞧瞧耳語了幾句。

就見聽話的人瞪大了眼睛,又轉而推了裴俞一把。

“胡鬧。這是能把人帶來的地方嗎?”

“這有什麽不能帶的,我們也就吃吃酒聽聽歌,又幹不了什麽。”

話雖如此,也沒見帶著自家妹子往這裏湊地。

“行,行,隨你,把人看好就行。”

那隨從在本來給裴俞留的位置旁,給她按了一個位置。

那歌舞又動了起來,桌上好吃的也多。

帶著麵紗的紅衣舞娘站在了那方小小的紅氈上。

是胡曲,琵琶弦子撥得又急又碎,像雨打芭蕉,一聲趕著一聲。

舞娘卻不急著動,隻垂著眼,手背在身後,指尖微微翹著,像一隻蝶剛歇上花枝,翅膀還半合著,拿不準是要飛走還是留下。

然後琵琶聲忽然拉了一個長音,紅衣舞娘才動了。

先是手腕,慢慢地翻轉過來,像從水裏撈起什麽東西,一節一節地往上抬,指尖劃過空氣,帶著看不見的弧度。

接著是腰,軟軟地塌下去,又輕輕地彈起來,像柳枝被風壓彎了又鬆開。

舞娘裙擺是石榴紅的,繡著金線的纏枝花,一轉起來便鋪開了,一圈一圈地**,像水裏的漣漪,又像燒著的火。

琵琶聲雖急,舞娘卻像是在聲與聲的縫隙裏遊走,總慢上半拍,可那半拍慢得恰到好處,像歎息,像欲言又止。

手臂舒展開來的時候,寬袖滑落,露出一截藕白的小臂,燈影落在上麵,明暗分明,像是上了釉的瓷。

她看得入迷,等一曲結束,她才回過神,身邊那還有裴俞的身影。

人已經在上手和幾個公子說著話了,倒也在目之所及之處。

她抓了一把炒花生,剛想掰著吃,一雙玉手就代勞了。

“公子,讓奴家伺候你吃。”

是剛才的紅衣舞娘,她已經揭下了麵紗。

本以為是一抹豔色,沒成想,這麵紗下確實一朵潔白的茉莉花。

“不,不用了,我自己可以。”

“小兄弟,你可別推拒,汝娘可是第一次主動伺候人呢!”

汝娘那花生掐得極快,就這麽一眨眼的功夫,已經有七八顆了。

圓滾滾的花生米落在美人白嫩的掌心,也是一種賞心悅目。

“來,公子,嚐嚐。”

一顆花生喂到了她嘴邊,她也隻能略微僵硬地吃下。

“好吃嗎?”

“好吃。”

她怎麽感覺,她被人調戲了呢!

剩下剝好的花生被放入了她的掌心,那紅衣舞娘又回到了中間,挑起了別的舞,臨走前,她還不忘說了句話。

“公子,今日的花生米,奴家都包圓了,可別偷著吃哦!”

她愣了愣,又看了眼上手的裴俞,她真的被調戲了。

“原來汝娘喜歡幼齒的啊!我說呢!怎麽都看不上我們。”

剛才坐在沈清梨身旁的男子,恍然大悟,恨自己不晚生個七八年的,也幼齒些。

他們請的不是歌舞都不是青樓女子,而且教坊司的,隻有人家看得上他們的分,他們可不敢來硬的。

聽著這話,就讓沒見過世麵的沈清梨微微臉紅。

有些熱熱的,見前麵有杯水,便拿來喝了,不想是杯酒水,又辣又濃。

她強忍著,出了船艙,一口吐在了河裏。

還好,還好,沒有吞下去。

剛想著回去找點水喝,一隻秀手,就拖著茶杯,出現在她眼前。

“喝吧!小姑娘。”

是汝娘,她竟然跟了出來。

“你認出來了?”

此刻,口中的辛辣和苦澀被忽略,隻是有些吃驚。

她連忙打量地看著自己,上上下下仔細瞧了瞧,明明走的時候檢查了,自己挺像男子的啊!就是嬌氣了些。

“別看了,不是你打扮出了問題。”

那杯茶水被放進了她手心,還是微微溫熱的。

“那是?”

汝娘的手伸向她的臉,摸了摸她的耳洞。

她才恍然大悟,竟是這個。

“快回去吧!裴大爺看不到你,該擔心了。”

其實汝娘想問問的,問問她是裴俞的誰,故而又覺得沒什麽資格。

她到底是賤籍,和裴俞又沒有可能,問了,也是虛增傷感而已!

“嗯!”

她和汝娘是一起進來的,剛好撞見出來尋她的裴俞。

裴俞雖然在上頭和人說著話,可眼睛時不時的也會瞄一瞄沈清梨。

這不錯眼的功夫,人竟然就不見了。

回來的時候,身邊竟然跟著教坊司的女子。

“不是說了,不能亂跑嗎?”

沈清梨低著頭,努了努嘴,她剛剛就想把酒吐出來,沒想那麽多。

可在她沒看到的地方,汝娘卻被裴俞瞪了兩眼,退了兩步。

“不小心喝了酒,我就去外麵吐了,本想著就回來的,不耽誤多久。”

“我看你是想嚇死我!”

就不該帶人來這,卓越明說得對,招蜂引蝶的,女的也不放過。

說完他又看了眼汝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