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過後,她還是沒想出來應該叫魏無羈什麽,還好後來也沒追著問。
隻是每次她快要脫口而出那兩個字時,都會被他涼涼的眼神嚇退。
次數多了,倒是真的不怎麽會出口那兩個字了。
快過年了,她也開始準備年貨,想著裴家大房到底也照顧了她許多,過年也該給裴大夫人送上年禮。
臘月二十三,掃塵祭灶。
漫天細雪落在裴府的琉璃瓦上,簌簌作響。
沈清梨的馬車從侯府西角門徑直駛了進去的。
這是裴大夫人秦氏給她的體麵,闔府上下,也隻有沈家這位姑娘能享受這等待遇。
門房上的人遠遠瞧見那輛黑漆齊頭平頂馬車,連攔都不攔,反堆了笑迎上來打簾子。
“沈姑娘來了!夫人念叨您好幾日了。”
丫鬟婆子簇擁上來,殷勤地替她撐傘、接食盒、提包袱。
沈清梨踩著腳凳下了車,鴉青底色繡銀線纏枝蓮的鬥篷一角垂落,露出裏頭簇新的火狐狸毛裏襯,映著雪光,紅得灼眼。
她隨手從袖中摸出幾隻荷包,賞了跟前伺候的幾個人,手法隨意得像撒了一把瓜子。
領路的婆子捏了捏荷包的分量,指尖觸到硬圓的輪廓,心頭一跳——竟是金錁子,麵上笑得愈發恭順了。
“我離府這些日子,夫人可都還好?”
這話說的,嬤嬤就忍不住有些想流淚,天殺的,四房那幾個。
小姐本來都喊夫人母親了,竟然生生改了口。
沿著抄手遊廊往裏走,身後兩個丫鬟捧著年禮跟地吃力。
除了一套湘妃竹骨的繡屏風料子、兩隻百年老參、一匣子禦用的澄心堂紙,還有一尊二尺高的白玉觀音,通體無瑕,便是裴府庫房裏也找不出幾件這等成色的。
路過前廳轉角時,她腳步一頓。
遊廊盡頭,一個穿石青直裰的男子正背對著她,身量高挑,腰係白玉帶鉤,正與一個穿櫻紅襖裙的女子低聲說話。
那女子半垂著頭,鬢邊一支赤金纏絲鳳釵微微顫動,聲音又軟又糯,眼中更是蒙了一層霧水。
“裴衍哥哥,母親說要將我遠離,你救救我。”
那不是柳如燕是誰?柳府竟然放任她跑了出來,當真是無能。
沈清梨的步子隻停了瞬息,便繼續往前走了。
她不急不緩地穿過遊廊,往寧外一個方向走,甚至連餘光都沒偏半分。
鬥篷下擺的銀線纏枝蓮在雪光裏一閃,風裏有淡淡的蘇合香。
似有所感,裴衍忽然轉過頭來。
一眼便瞧見了沈清梨,暗道不好。
“清梨妹妹……”
柳如燕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咬住了下唇。
賤人,又是她,她是不會讓她如願的,即使是嫁給裴衍哥哥為平妻,她也不會放手。
沈清梨已經拐進了內院的花廳。
裴夫人正歪在紫檀木羅漢**,炕桌上攤著幾本賬冊,聽見動靜抬頭,臉上立刻笑開了花。
“清梨丫頭,你可算來了!外頭冷吧?快過來暖暖。”
沈清梨解了鬥篷遞給丫鬟,露出裏頭一身月白雲錦短襖配著馬麵裙,裙幅上暗紋織金,走動間流光溢彩。
她上前規規矩矩行了個禮,便被秦夫人拉著手拽到了身邊坐下。
“你這孩子,送這麽厚的禮,我哪消受得起?”
裴大夫人掀了掀食盒的蓋子,看見那尊白玉觀音,眼皮一跳。
“清梨,禮太重了,這就是你自個家。”
“夫人,您待我如親女,在我心中,您就是我的母親一般。”
沈清梨笑著替裴大夫人揉揉肩膀,又給她續上熱茶,語氣隨意得像在說今日天冷了該加件衣裳。
“我上月剛盤了三間鋪麵,年底進賬還行。您要是不收,我那些銀子堆在庫裏也是發黴,不如孝敬您。”
她說“還行”的時候,語氣淡淡的。事實上,沈家名下兩間茶行、四間布莊、一間當鋪、三間脂粉鋪子,外加兩個莊子,今年光茶葉一項便淨賺八千兩。
她手裏拿過的大額銀票,比裴府一年的公中開支還多。
裴大夫人當然知道她的底細,聞言笑罵了一句“小財迷”,到底沒再推辭。
兩人圍著炭盆說了會子話,就見門房說,大少爺回來了。
“這孩子,怎麽今日回得這麽早?”
她的孩子,她了解,是個處理起事情就犯渾的,完全忘記今夕是何夕,更不用說早回家。
能記得回來下塌,就不錯了。
“少爺說,今日刑部無事,就早點回來了。待沐浴更衣後,就來見您!”
見她,裴大夫人又不是沒見過自家兒子那處理完事情的糟心樣子,也沒見他那回特地回家先洗漱,再來見她。
不過今日沈清梨在,知道洗漱整理了再來也好,免得沒有一絲莊重,被清梨看見了,丟了麵。
“清梨啊!難得你哥哥也回來了,今日我親自下廚,做兩個菜,給您們嚐嚐鮮。”
“夫人,清梨可想念您做的竹筍炒臘肉了。”
裴大夫人見這小女兒的姿態,心中一軟,都怪四房,不然她就有個心尖上的女娃子了。
“你個小饞貓。”
她連忙挽住裴大夫人的胳膊,一如從前一般靠著。
“我給您打下手,好不好?”
“好,我們走,不然該晚了。”
裴俞已經用最快的速度收拾好了自己,一來母親的房中,確是空的。
難不成人已經走了,母親連頓飯都未留。
他出了房門,叫住了一個下人,才知道今日母親今日下廚,沈清梨也去打了下手。
“你個小饞貓,剛出鍋就往嘴裏送,可不得燙著你嗎?”
嘴裏雖然罵著,但是那語氣更像是寵著。
掀開擋著寒氣的簾子,就見沈清梨手裏拿著一個鼓起來的糍粑餅,裏麵好似塞了什麽東西。
手指飛快地撚來撚去,看樣子就知道很燙,就這樣,上頭還缺了個口子。
她舌頭微吐,應該剛才裴大夫人說的,燙著了。
已經有丫鬟遞上了涼茶,她也沒有鬆手,也隻是就丫鬟的手,將茶喝了幹淨。
看來對那糍粑還是沒有死心,裴俞隻覺得可愛極了。
自她手中,將那糍粑強過,想嚐嚐那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