銅鏡前,綠環正拿著梳子,一下一下替她通頭發。

“姑娘這頭發真好,又黑又亮。”

綠佩在旁邊打下手,嘴甜。

正在梳頭的綠環手輕輕的,梳子從發根滑到發梢,順順溜溜的。

她笑了笑,沒接話。

“昨兒個二門上的婆子說,老太太屋裏新添了個梳頭的丫頭,揚州來的,梳的頭可是新了。”

綠環手上不停,嘴裏絮絮叨叨。

“姑娘要不要也學學那樣子?我瞧著怪好看的。”

“不用。”

她搖搖頭,還在孝期,不適合張揚,素淨些好。

“父親喜歡整潔素淨的,太時新了反倒不好。”

應了一聲,綠環不再提這茬,專心把頭發編成一條大辮子,辮梢用根青色的頭繩紮緊,剩下一截穗子垂在背後。

衣裳已經熏過了,搭在衣架上,微微帶著一絲沉水香的氣息。

服侍她穿上那件蓮青色的褙子,又蹲下去給她理了理裙擺,抻平了最後一處褶皺。

“姑娘,好了。”

她站起身,對著鏡子照了照。鏡子裏的人幹幹淨淨,眉眼溫和,挑不出什麽錯處來。

門外傳來腳步聲,是裴大夫人屋裏的管事媽媽。

“姑娘,老太太那邊已經起了,夫人讓奴婢來問問,您好了沒?好了就去正門。”

“知道了。”

她應道,又偏頭看了眼鏡子,抬手抿了抿鬢角。

“走吧。”

綠佩打起簾子,清晨的光漏進來,涼絲絲的。

冬日終究連陽光都不甚暖和!

她到時,不是第一個,也不是最後一個,裴家大爺榮升一品尚書的官文早就下發。

府中人不管有多不喜歡大房,但是人大房青雲直上,是擺在那的。

不喜也不會打了人臉麵,是以,四房人齊了。

她走到裴大夫人的身邊,裴俞就在裴大夫人寧一旁站著。

觀她麵容略微繃緊,裴大夫人貼心的攬過她的手。

“鬆鬆,怎麽緊張了,你這老父親不吃人的。”

幫她鬆了鬆有些僵硬的手指,裴大夫人見慣了沈清梨有些小大人的模樣,還是第一回見她有些小兒神態。

裴俞注意到她沒帶手爐,忙叫人去拿一個,塞進了她手裏。

這大病初愈,聽老師說發燒了一晚上,可別再病了。

說不清是何緣由,就她回來的這半日,他雖然遠著沈清梨,可是卻時時刻刻關注著。

遠遠的,有腳步聲傳來。

先是雜遝的腳步聲,像是一群人過來了。

然後是小廝的唱名聲:“大老爺回府。”

那聲音一層一層傳進來,越來越近。

垂花門外,先是幾個穿著青袍的長隨躬身退著進來,然後是兩個小廝抬著一把空轎子過去了——轎身朱紅,在日光底下亮得晃眼。

緊接著,一個人影從垂花門裏邁進來。

緋紅色的官袍,胸口繡著錦雞補子,在日光底下灼得人眼熱。

裴家其餘三房的老爺先迎了上去,熱乎地叫著大哥。

那人點頭應著,聲音低沉,聽不真切。

裴家大爺身後還跟著一個少年,年紀約莫十五六歲,穿著月白色的直裰,料子尋常,洗得倒是幹淨。

他微微垂著眼,跟在裴家大爺身後半步遠的位置,步子不急不緩,也不往四處亂看。

待走近了,她才認出,竟是張時眠,未來的探花郎。

眾人見過禮,便算是了了,直往大廳去,是要先去見裴老太爺和裴老太太的。

“這是清梨丫頭?”

見自家夫人身邊跟著一個妙齡且十分貌美的少女,裴大爺便知,這是自己兒子說的,哪位的救命恩人,現下也他的女兒。

“父親。”

她盈盈下拜,資儀優美,沒有半分商人的影子,防若世家貴女。

裴家大爺見之不俗,果然能得哪位青眼,就有兩分過人之處。

“乖女兒,聽說你在臨摹顏家字帖,我房中剛好有一副,送與你當見麵禮。”

“謝父親,女兒也備了份禮物。”

綠佩和綠環各拖著一雙官靴,和一腰帶,腰帶前端並沒有任何配飾,隻在後頭扣子處,別了一顆綠鬆石。

“這是女兒親手做的,望為父親盡些綿薄心意。”

官府是有專門的衙門配的,其他配飾缺是需要家中準備,這換了新官府,其他的剛好也換新的。

“有心了,有個女兒就是不一樣。哈哈!”

裴家大爺也是頭回收到這東西,別怪他稀奇,原是裴大夫人也是將門出身,不曾學過,家中仆婦做的,那算不得。

“父親喜歡,我以後多做些。”

“別,別,我有個女兒,又不是多招個工,做這些累人,交給下人去做。”

愛不釋手地摸了摸他的新靴子,又看了看那腰帶,要不是有人,他都想換上試試。

“走,走,去正廳拜見父親,母親去。”

她跟在眾人身後,心中略微感歎,到底是不一樣的,前世四房的人收到這些,連句道謝都沒有。

午時開席時,裴俞領著小輩們坐了一桌,她便見了幾張新鮮麵孔。

其實也沒有新鮮,隻是前世少見,這幾位都是二房和三房的姑娘。

以往都在族裏的私塾讀書,這次因為特殊,都回來了。

“這是新妹妹吧!長得真好看!”

“書恬,書湫,書秀,書恬、書湫比你大,書秀是妹妹。”

裴俞怕她不認人,著重給她介紹了一次。

“書恬姐姐,書湫姐姐,書秀妹妹。”

書恬是二房嫡出,書湫是二房庶出,書秀是三房的嫡出。

其實二房和三房各有嫡庶子,都在書院,這次沒有回的來。

“都坐吧!”

裴俞發了話,又是家裏的長房長子,沒有不停的。

她緊挨著裴俞,想問他關於張時眠的事情,她竟不知張時眠和裴家有關係。

裴俞自然也瞧見了妹妹們,多偷偷看父親席間的少年郎。

隻是見沈清梨也如此,他便不喜。

“別看了,吃飯。”

正在偷瞄的沈清梨被逮個正著,她也不羞,還扯了扯裴俞的袖子。

“裴俞哥哥,那是誰啊?”

裴俞聞言並沒有第一時間回答,而且又去看了眼張時眠,不就長得好看幾分。

一塊手撕雞肉被放在她碗裏,又敲了敲桌子。

“不知道,快吃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