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月後。

一隻白皙纖細的手從被窩懶洋洋地伸出來,將床頭櫃在嗡嗡震動的鬧鈴關掉。

睜開朦朧睡眼,下床,去拉開窗簾,讓正午的陽光傾灑進來。

喬樾伸了個大懶腰,鬆完筋骨才回到床邊,嬌韻的身軀在熟睡中的男人身上投落下一道陰影。

他們在雲城待了整整三個月,白天,郭奕舟的精神尤其不好,像個將死之人,要是出門還得喬樾用輪椅推他。

可一到晚上就像換了個人,特別是在深夜,壓在她身上有使不完的勁,說是餓壞了的豺狼虎豹都不為過。

美名其曰都快要死了,無論如何都要盡興,不能留任何遺憾,他沒羞沒臊地說這是他最想做的事。

要是能死在她懷裏,那最好了。

呸!

喬樾才不覺得他快要死了,也不覺得他有什麽毛病,懷疑就是裝的。

一定是這樣!

但他助理無數次低氣沉地跟她說,他這種情況沒必要再看醫生了,等死就好。

郭奕舟想體麵死去,不想讓搶救室裏的那些機械管子插到他身上強行給他續命。

喬樾每次聽了,都忍不住一個人偷偷落淚。

她在自責,怪自己在他最需要的時候竟然不在,可想而知,一個人躺在病床該有多絕望啊。

真到那一刻,什麽都不重要了,她隻想好好陪著他。

但這三個月,喬樾查了很多關於免疫係統疾病的資料,也問過不少專家。

針對他的病情,早就有了特效藥,並沒有他助理說的那麽嚴重。

而且郭奕舟一直在服藥,按理來說,應該會一天比一天好。

可是並沒有。

反倒精神越來越差了。

喬樾很快就察覺到不對勁。

加上多次約了深城的專家來雲城給郭奕舟會診,不是被他以時間太早起不來床拒絕。

就是以突然今天特別不舒服,感覺快要死了為由不想出門。

隻要他不想去,總能找到讓喬樾心軟的借口。

所以,今天,喬樾特意給他預約了專家下午的會診時間。

喬樾洗漱完出來,郭奕舟還在**一動不動,過分安靜。

她心頭猛地一驚,伸出手在他鼻息下探氣。

這是……沒氣了?

“舟哥,你快醒醒!”

她一個勁地抓著他的衣服,皺緊眉頭,在感受到胸膛上磅礴有力的心跳時,才稍微鬆了口氣。

“大壞蛋!”

大壞蛋就愛整蠱她,明知道她承受不起事的!

壞死了。

睡夢中的人終於睜開了朦朧睡眼,大掌扣住在正生著悶氣的人後腦勺,不讓她試圖離開。

沉啞的嗓音:“生氣了?”

他的聲音很虛弱,力氣倒是不小。

感覺要是再用力點,她這副小骨頭都能被他碾碎。

喬樾默默承受著,低垂下頭,眼睫也微垂著,看起來像是緊張壞了。

她抓著他的衣服,半撒嬌半命令:“無論如何,今天你都要跟我上醫院檢查身體,好不好嘛?”

她一撒嬌,他就心軟了。

“好,我跟你去。”郭奕舟摟她進懷裏,嘴角的弧度仔細一看有點蔫壞,幽幽怨怨轉而一道,“可是,我一去到醫院,聞到消毒水的味道,就會想起這一年多以來,那些孤苦伶仃的日子,我……”

聲音聽著快要哽咽。

喬樾埋在他頸窩,偷偷抹眼淚,“可是我們的昭昭不是在嗎,他沒去看你?”

“傻嬌嬌,病床前哪有孝子,他這個年紀就該過得無憂無慮……”

郭奕舟別過頭,輕咳了兩下,“我不可能會虧待我們的孩子。”

喬樾忙不迭用手給他順胸膛,額前的幾縷頭發恰好擋住了她眼裏的情緒。

郭奕舟特意給她撥開那幾縷頭發,心滿意足地欣賞她現在為他擔憂的樣子。

但又覺得這樣對她,好像有些殘忍了。

不過,以她這麽聰明的人,肯定早就看出端倪,帶他去醫院,不過是想確認一下自己的判斷是不是對的。

喬樾紅著眼,剜了他一眼,咬牙切齒道:“無論如何,今天,你都不許再給我找任何借口不去醫院!”

郭奕舟雙手禁錮住她的肩,眼裏的笑意更深:“那你告訴我,這次又是為什麽要拋棄我?”

“因為想一個人去旅行呀。”喬樾漫不經心。

“你哪裏是一個人去?”

說到這,郭奕舟眸子一沉,想到那個人,心口的燥火更是難耐,但盡可能心平氣和。

喬樾不以為意:“剛好他也想去啊,就帶上他咯。”

郭奕舟眼神冷了又冷。

喬樾咧嘴一笑,老實道:“其實,我隻是想離開一段時間,一個人安靜安靜……”

郭奕舟笑著點破她:“去給我賺錢了?”

提到這茬,喬樾一下就來了勁:“看吧,我也是可以賺到大錢的,可不比你差哦,以後說不定我還可以養你呢。”

“好啊。”郭奕舟一點都不帶猶豫,“以後我在家照顧你,你去上班養我。”

喬樾總覺得不太對勁,不自覺擰起了眉。

他怎麽會答應得這麽快?

是不是有什麽陰謀詭計?

郭奕舟意味不明一笑,拍了拍她的背,起身下床,步履蹣跚地走去浴室。

喬樾在**發呆。

他怎麽看都不像是沒力氣走路的樣子,身上的肌肉硬朗又結實。

直覺告訴她,這人最近都有在背著她鍛煉身體。

可他們二十四小時都待在一起,他哪有這個時間?

喬樾想盡了腦汁,也就隻有在晚上她睡著的時間了。

這男人恐怕是不要命了。

想快活一回,就撒手人寰丟下她對吧!

喬樾偏不讓他得逞。

趁郭奕舟在裏麵洗漱,喬樾去給他準備早餐。

郭奕舟的口味清淡,在生病的時候更是吃不下什麽。

熬小米粥的間隙,她拿來手機看消息。

快兩年了,那人的案子應該會有一個了結。

商域南剛好給她發來信息:【沈斯言的案子,下個月初開庭,你想回來旁聽嗎?】

喬樾心頭說不出什麽滋味,不像是開心,也並沒有因此解脫:【大概會是一個什麽樣的結果?】

商域南:【那邊的建議量刑是死刑立即執行,但依我來看,死緩的可能性比較大,如果他不放棄,有更多可能。】

喬樾打著字,商域南又發來信息:【你想見他?】

喬樾咬住了下唇。

見他?

為什麽要見他?

喬樾對他的情緒大概有些複雜了。

其實,沈斯言不是非得走到這一步,他早就放下了,本該做著傅家瀟灑的四公子。

似乎是因為她的出現,才無形地牽引著他走到那條不歸路。

郭奕舟從樓上下來,遠遠就瞥見女人在低垂著頭,這個角度看過去,像在暗自神傷什麽。

他不知不覺靠近,來到喬樾身後,圈住她的腰,低下頭,想去看她的手機。

隻看見一個黑屏。

“在跟誰發信息?”郭奕舟貼著她耳尖,在她看不見的地方,眼神幽怨得就是一個怨夫。

喬樾偏頭,去和他接吻,堵住他那些所謂的猜疑,吻著吻著,踮起腳尖,勾上他的脖子。

她在惹火。

腰上的大手,一握,讓她坐上桌麵。

郭奕舟的餘光忽地瞥見管家正要走著進來,在腰上的手,往下,緩緩貼上她的大腿,曖昧地摩挲著:“嗯,跟誰在聊天?”

喬樾真是拿他沒辦法,老實交代:“商域南,他跟我分享跟樓女士的戀愛日常。”

“跟你分享戀愛日常。”郭奕舟話音陰陽怪氣,“他倒是閑得沒事幹。”

他生氣了。

喬樾一把抱住他,就是哄:“那我以後都不理他了,你千萬別生氣。”

“誰又生氣了呀?”

一道輕快的笑聲走了進來。

喬樾別過頭,看到是管家,無辜地眨了眨眼。

管家笑了笑,走著過來,給煮沸的小米粥掀開蓋,意味深長:“你們年輕人,還是看著點火候,別一心二用玩過火,就不好了。”

喬樾像是被點醒那樣,恍然大悟在想,郭奕舟的病情一直沒有好轉,是不是因為太不節製了?

一定是了!

她沒好氣推開麵前的男人,繼續去做早餐。

不一會,簡單的幾道菜上桌。

郭奕舟隻賞臉吃了半碗小米粥,就說乏了,起身到門口的躺椅躺著曬太陽。

喬樾好一頓忙活,才收拾好東西準備出門。

郭奕舟拉住她手腕,讓她坐到自己腿上,很是愜意:“今天天氣這麽好,何必要浪費大好時光去醫院那種地方?”

喬樾沒什麽笑意地扯扯唇:“你到底去不去,不去我們就分手!”

郭奕舟一愣,然後嚴肅道:“以後這種話不準再說了,不然……”

喬樾現在根本就不怕他:“就怎麽?”

郭奕舟捏住她下巴,眼含清淺笑意:“你真舍得拋棄我?”

“舍得呀。”她說得沒心沒肺,又嬌裏嬌氣地看著他,“反正,你都會來找我。”

“要是我真的死了……”

喬樾一下冷了臉,“不準你說這樣的話。”

她快速一道:“隨便你啦,反正你也已經知道,我這兩年過得有多開心,其實,我沒有你也沒什麽區別。”

她眼神在亂飄著,實則在偷偷打量男人的神色。

隻見他眼底的色彩正在一點點暗淡,一點點化為灰燼。

天地間,都跟著黯然無光。

喬樾的心無端一緊。

他問:“我死了,你真的不會想起我嗎?”

“我如果想你,一早就聯係你了。”喬樾咬牙切齒地說出這句話。

郭奕舟卻是一笑:“病床前無孝子,也一樣沒有親密愛人……”

“你又知道會沒有?”喬樾奪過了他的話,說來有些氣憤,“你連問都沒問過我,憑什麽就認定我是那個無情無義的女人了?”

“你不是嗎?”

“當然不是。”喬樾揪住他的領口,胸腔起伏淺淺,“我可以照顧你,我願意啊,隻是你沒給我這個機會。”

郭奕舟好笑道:“你都跑了,我還怎麽給你機會。”

也是,說得喬樾有些心虛,“你,你不會來追我嗎?”

“我來追你,你就會心甘情願回到我身邊嗎?”

“說不定會呢?”喬樾就是要嘴硬,“很多時候,是你不夠堅定,才導致我們的關係越走越遠。”

郭奕舟在認真思索這一番話,竟覺得,她說得對。

喬樾撇撇嘴,“我覺得你不夠愛我,之前結婚的時候對我愛搭不理,讓我很難受。”

“以後都不會了。”郭奕舟強硬要把人按在懷裏,“以後的每一天,我都任你處置。”

喬樾做了好久的心理建設,才道:“你想得美,別想耍賴,現在就給我出門!”

郭奕舟今天就是要賴這個賬了,“回深城再看醫生,今天就不去了……我們,還要辦婚禮。”

對峙半晌,喬樾拗不過他,隻好點點頭:“你先告訴我,你身體的真實情況。”

郭奕舟如數奉告:“醫生說,多注意休息,按時吃藥,會好的。”

“真的?”

“千真萬確。”

喬樾頓時就黑下臉:“你們耍我!”

就說嘛,他怎麽可能……

“我的狀態確實比之前好很多。”郭奕舟在努力按下她的怒火,“我是不是又惹你生氣了?”

這還用說的嘛!

那肯定的啦。

喬樾簡直是無語死了。

他都不知道,這幾個月她有多擔心有多焦慮,生怕一個不小心人就會死在她麵前。

他倒好,合著助理一起來欺騙她。

郭奕舟輕聲問:“明天回深城?”

喬樾終究還是忍下了想要手刃他的心思,靠到他懷裏:“我們又辦婚禮,會不會惹人笑話?”

“那就不請第一次來過的人。”

“不好吧。”喬樾說,“陳勁,域南哥他們還是要請的。”

……

將要離開這裏,喬樾舍不得,夜都深了,她還坐在窗台,望著外麵的一大片花田發呆。

郭奕舟拿著一件吊帶睡衣來到她身後,蠱惑人心的嗓音在頭頂落下:“今晚想看你穿這個。”

喬樾瞥了一眼,悻悻道:“每天晚上都來,你不會膩嘛?”

她真怕他有一天對她膩了,要去找其他女人。

郭奕舟想了一想,也是,萬一她膩了他,去找其他男人怎麽辦。

還是要稍微克製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