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很多事情,根本不用想。

這不是陰謀是陽謀。

裴寂衝出去一段距離,心裏就冷靜了很多——

上次,太子和秦晏青遇刺,事情都沒鬧得這麽大。憑什麽秦寶珠這次遇刺,就讓整個七裏關震動呢?

因為,上次對方沒有反擊!

而這一次,對方生氣了,決定反擊!

秦寶珠沒有借助原本屬於他的西川軍,而是利用太子帶來的叢仲、以及近八萬的禦林軍第一時間將刺客的屍體掛在了瞭望塔上示眾!

緊接著,叢仲帶來的禁軍,成了傳話筒。

所以,這麽多離譜的消息,在短短一個時辰之內,便傳遍了整個西川軍!

太子是沒權利調動所有西川軍。

可是,西川軍就算是不聽太子的,也阻擋不了謠言的傳播,因為這隻需要一張嘴和兩隻耳朵。

更可怕的是,此次謠言關乎西川存亡!

秦寶珠傳出去的,可不是他裴寂始亂終棄,大婚不過一個月就爬上了別的女人的床,而是他消極怠戰,沒有救援偃月關!

這等於,是他為了一己私利,放棄西川!

西川軍是他的沒錯!

可是,西川軍大部分人,也都是西川本地的百姓參軍!他們第一要務,不是為了成就他裴寂的榮華富貴。

是為了保護西川的父母親人,為了守住背後那個小家!

而他裴寂和裴延所做的事情,則是舍棄了這些人的小家,根本沒有把他們的命放在心上!

縱然他曾是西川主帥,如今也擋不住民心所向!

這場反擊,快狠準!

直接擊中他的七寸!

裴寂來到瞭望塔下的時候,已經是渾身冰涼,再看寶珠的背影,心情變得無比複雜。

寶珠站在塔下,絳雪給她撐著傘,她個頭嬌小,這麽站著看上去還像個孩子。

可此刻的裴寂,卻再也不敢把她當一個孩子了!

舉步上前,他的嗓音變得很沉。

怒火和殺意都有,但是眼下卻隻能隱忍,問道:“你沒事吧?”

“王爺希望我有事?”

寶珠扭身,清冷的眼神看向他,嘴角勾起,“我已經說了,回去之後就和離,王爺就這麽著急,想要了我的命嗎?”

“……不是本王。”

裴寂攥緊拳頭,想要辯駁。

四周人太多了,所有人都看著,這個時候,他隻能示弱。

“那是誰?”

寶珠看著他,蒼白的小臉在雨夜裏顯得格外委屈,“人盡皆知,王爺是西川軍主帥,西川是您的地盤。”

“在二十萬西川軍的保護之下,還有刺客衝進來。”

“那麽,到底是王爺想要要了寶珠的命,給他們開了路。還是王爺已經無法統禦西川軍?”

“如此治軍,西川會安全嗎?”

她的嗓音不高,但是刀刀斃命。

每個字,都告訴所有人:他裴寂,不行了!

不論是對西川的守護之心,還是對大軍的統禦之力,都不行了!

裴寂緊盯著她,身子微微顫抖。

他沒想到,自己這一生遭受的最鋒利的攻擊,居然來自於眼前這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子!

人都說,秦祭酒三寸不爛之舌。

他不入朝堂,但一旦讓他站在金鑾殿上,便可舌戰群雄,把所有人說得啞口無言。

他見識過那種厲害的嘴皮子。

但也隻是嘴皮子。

秦寶珠卻不一樣!

她這一張嘴開口,不是堵誰的話,生誰的氣,也不是掉書袋子,辯什麽道理,而是無形的刀鋒,刀刀斃命!

想他裴寂,論武力在上京城和太子裴元燁不相上下,論戰功……曾無人能敵;論權勢,他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這一生,就沒有輸過!

更沒有想到,有朝一日,自己會如此屈辱地站在自己的部下、離心的妻子麵前,心有滔天怒火,卻隻能生生隱忍!

他想到了裴延那些話!

此刻,才意識到自己可能從一開始,就進入了秦寶珠的圈套!

她有可能,從開始就知道秦若華怎麽死的!

所以,秦禛鸞才被送進了皇宮!

所以,裴延才淪落到了如此地步!

所以,他最信任的嶽長青,被暫時撤職等待調離。

所以,今夜他站在這裏,卻成了一個跳梁小醜!

這一切的一切,都在她的算計當中!

這個女人……

裴寂盯著她,瞳孔縮成一條線,恨不能將眼前的少女扒皮抽筋。

可若他當真這麽做了。

那麽,今夜死的人,就是他自己。

太子在此,可以利用身份和叢仲帶來的禦林軍平內亂。最主要的是,西川軍已經倒向了秦寶珠!

而絳雪的武功,必定在他之上。

如果他動手,絳雪肯定第一個弄死他。

皇帝若是知曉,隻會笑醒,而不會為他做主。

一瞬間,才發現自己眾叛親離,所有人都在盼著他死!

突然之間,想起第一次中藥之後,他極其傲慢地跟秦寶珠說,想要離間他們父子的感情,秦寶珠還不夠格。

當時,裴延為了秦寶珠頂撞他。

那時,秦寶珠躲在裴延身後挑釁他,就差吐出舌頭了。

那時,他以為這隻是小女孩的幼稚表現。

此刻卻意識到,那時的秦寶珠看著軟糯,挑釁卻是認真的!

他看不起她。

所以,輸得一敗塗地!

直到此刻,沒有回旋餘地!

“秦寶珠,你也沒有那麽無辜吧?”他看著寶珠,雙拳緊握,瞳孔顫抖,“從一開始,你來攝政王府,就不懷好意。”

寶珠冷笑,“我與裴延斷絕關係的時候,是攝政王進宮,求了一道聖旨,將我困在了王府。”

“裴延大婚的時候,是攝政王闖入我房間,強取豪奪。”

“後來,又是攝政王進宮,請皇上賜婚給你我,我秦寶珠才跟著你,來了西川。”

“如今,攝政王血口噴人?”

話鋒一轉,她冷笑起來,“王爺是不是還想說,我前往偃月關救晏青、護著百姓撤退,鎮守西川也是不懷好意?”

“是,我不懷好意。”

“所以,擋了王爺往上爬的路。”

“可若我不出麵,西川失守,王爺別說是軍功,過幾年墳頭草都要兩米高了吧?”

“你我好歹夫妻一場。”

“你有別人,我走就是。”

“但是,我今夜遇刺,你卻來找我的麻煩,指摘我的不是!”

“當我秦寶珠,是好欺負的嗎!”

說到最後,一聲厲喝。

聲音是顫抖的,一種強烈的委屈撞開雨幕,沉沉砸在所有人心頭,她直呼其名,“裴寂!你欺人太甚!”

“攝政王,她好歹,是我父皇親自賜婚給你的。”

太子裴元燁緊跟著開口,看向裴寂,“王爺一個月都等不及,就帶著新人來了軍營,打得到底是秦寶珠的臉,還是我父皇的臉!”

“你們父子刺殺本殿,謀害忠良,抗旨不遵,是要造反嗎!”

此言一出,頓時劍拔弩張。

全軍肅然!

換做往常,這話太子是不敢說的。

可如今西川的局麵,卻早不是一個月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