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記得那是一年冬天,家裏吃不起飯,小韓禪就隻能一個人離家,四處去尋一些吃食。
也是那一年冬天,韓禪碰到了學宮司業。
兩人的第一次見麵就是在一家酒肆。
韓禪從來沒有想到,自己居然可以在酒肆裏看見老夫子講課,而且居然無一人厭煩。
講到興致時,老人家就豪飲一大碗酒,著實與平常讀書人的形象天差地別。
注意到了縮在人群最外麵的韓禪,老夫子特意留到了最後,等到眾人散去,才緩緩來到了他的身邊。
“你年齡還小,理應不明白這些道理才是,又為什麽要留在這裏聽我講課啊?”
韓禪抬起頭,和老司業對視。
“這裏人多暖和,運氣好還可以撿到吃的。”
少年說出了這樣一句話。
老司業明顯的愣了愣,隨後哈哈大笑。
“倒是老夫自作多情了。”
老夫子最後隻是問韓禪有沒有興趣繼續聽他講課。
那時的韓禪搖了搖頭,拒絕道:“聽不懂,也不想聽。”
老夫子自顧自點了點頭,“有道理。”
說罷,老夫子就留給了韓禪一件厚襖,笑道:“如果你不嫌棄的話,就披上吧。”
韓禪接過,鄭重道謝。
屋外大雪紛飛,少年雖然衣衫單薄,但一雙眼眸卻格外明亮。
老夫子好似有事情要去辦,隻是給韓禪留了一個問題。
“白馬非馬,那麽出身貧寒的你,與這些街道上大戶人家的孩子,有什麽不同?”
少年不需要太多思考就可以給出老夫子很多答案。
比如那些人家的孩子吃的穿的都要比他好,常常把笑容掛在嘴邊,談吐言行也要比自己通文達理……
可等他要作答時,卻發現老夫子早已不見了身影。
雖然心中有些失望,但韓禪此刻還是比較開心的。
畢竟白白得了一件禦寒的衣裳,也聽了一堂老夫子的課,怎麽說,都是賺了。
自那以後,在韓禪的家鄉,時常會有書院弟子出來遊曆,開設課堂,廣收弟子。
韓禪就這樣長大了一年,依舊沒有去學堂。
不是因為家裏沒錢,其實隻要給一小塊豬肉,或者請那些書院弟子來到自家,親自下廚做一頓飯菜,他們就會答應收取弟子,但韓禪就是不喜歡讀書。
他更羨慕官府的那些官差,威風凜凜,在拘押犯人遊行時,韓禪也常常去圍觀。
他的夢想,就是當一名官差,然後娶一個老婆,安安穩穩度過一生。
當然,這隻是夢想,現實往往殘酷,韓禪一家,即將麵臨沉重的打擊。
他的父親,忽然病倒了,無論郎中抓什麽藥,都救不了。
還沒到年底,父親就病死在床榻之上。
以往靠收糧食,幫別人砍柴,打水之類的賺錢門路已經維持不了生計,還不到十五歲的韓禪知道,他要外出去謀求一份正當的活路了。
很幸運,機緣巧合下,憑借著過硬的身體素質,韓禪被衙門的一個官差看中。
於是韓禪跟著官差,也成了一名官差。
官差到底有多大,韓嬋也不知道,他也來不及知道,因為剛剛被任命的第一天,他就跟著大部隊來到了一座大山之上。
那是一支浩浩****的軍隊,眾人一齊湧上,在一番大戰之後,有人告知韓禪,他立了大功,回去以後可以升官了。
韓禪很高興,但在離開時,他因為要善後,在山上迷了路。
一手持刀,身上還沐浴著鮮血的少年,遇上了一個人。
一個被繩子捆住的人。
韓嬋以為對方隻是被土匪給挾持的可憐人罷了,於是就緩緩抬起了手中的刀,幫那人脫困。
手起刀落,一段因果,就此開始。
……
他曾是一州的魔道魁首,辛苦數百年,終於修煉至飛升境,可以徹底縱橫了。
可就在他意氣風發時,一位老夫子的來臨打破了一切。
老夫子正是禮記學宮的老司業。
那一戰,老司業拚的身受重傷,將他殺死在一座山巔。
他,沒有死,活了下來,一路逃遁,橫跨一州之地,來到了一座山上,卻意外被土匪給發現。
他以為自己的人生就要結束了,曾經的百年拚搏,終究要成了笑話。
在黑暗將他徹底籠罩時,他遇到了一個持刀的少年,在那少年的眼中,他看到了如水一般的清澈。
……
要死了嗎?
他睜開眼,看著少年的背影,哈哈大笑。
他,沒有死。
……
“小韓禪,怎麽樣,這術法神奇吧,有了它,以後冬日裏你和你母親就不用再身受冰寒之苦了。”
……
“你這般修煉是不對的,不要去跟我學,我修煉的方法並不適合你。”
……
“嘖嘖嘖,韓禪,出息了啊,這可是禮記學宮的邀請。”
……
“韓禪,我是魔道又如何?!這些年來,我可曾殺過一人!”
……
“你要與我劃清界限?好!韓禪,十年交情,一朝成空,這就是你,這就是文廟的讀書人,未來禮記學宮的君子賢人!”
……
韓禪看著那人的背影,眼眸依舊清澈,卻多了些糾結。
這些年來,韓禪在官府當了很久的差,接觸的東西也越來越多,他忽然意識到了自己的錯誤。
當官差,隻能改變一鄉,一地之事,卻不能改變天下。
崛起於貧寒的韓禪想要試一試,自己能否讓這座天下,變的更好。
所以他修煉,來到了禮記學宮。
韓禪再次遇到了老司業,並回答了酒肆裏的問題。
“白馬非馬,愚也。”
老司業笑問:“何解?”
“因為白馬,也是馬啊。”
韓禪笑道:“那人的腦子莫不是被馬踢了哦。”
先前白馬,表與顏色,今日白馬,看似依舊,卻在其質。
貧寒少年不再貧寒,再回頭望去,才發現當日種種怨懟,不過強說。
老司業滿意的點了點頭,說道:“你看書太少,就先去看書吧,拾明閣很適合你。”
於是韓禪就去了拾明閣,一看便是數十年。
……
“有些可惜啊。”
韓禪喃喃道:“還沒來得及去走一走書中的江湖,沒來得及去試試,讀書多年,自己能不能讓這世道變得更好……”
梅長遠嘴唇輕顫,心中居然多了愧疚。
該死,他為什麽會愧疚?!
韓禪能走到今天,靠的都是他!沒有他,韓禪到現在還隻能是一鄉官差,如何能來到禮記學宮,如何能不到百歲便成為玉璞境?!
“我沒有錯,我沒有錯,直到你殺我之前,我都沒有要殺你的念頭,韓禪,我不欠你的!!”
梅長遠咆哮道:“老夫修道數百年,才走至今日,是非對錯,豈能是文廟學宮能夠評判的!”
韓禪搖了搖頭。
“往日因,未來果,今日因果,我韓禪甘心,你又為何不甘心?”
在梅長遠憤怒的目光中,韓禪徹底將自己的玉璞元嬰破碎,血氣彌漫在他的周身,韓禪合上雙眼,不再言語。
事到如今,還能說些什麽?
求死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