鬆漣懵了,他從未想過陸雲會問他這麽一句話。

但看陸雲那茫然的樣子,恐怕是真的忘了他了。

“先生,我是鬆漣啊,你的弟子!”鬆漣連忙說道:“你不記得了嗎?!”

陸雲抬起手,輕輕按在自己的眉心。

“我的記憶正在模糊……”

鬆漣跑到陸雲身邊,大喊道:“先生,這裏是幻境,你不要忘記了,這裏是幻境!”

“這裏是幻境,一切都是假的……”

陸雲喃喃道:“都是假的。”

腦海裏那些竭盡全力都要想起的過去慢慢的化作泡沫,一個一個的炸開,粉碎。

“阿雲!”

一聲輕喊,讓陸雲當場怔住。

那些縹緲的,不可捉摸的,更加深邃,侵蝕著陸雲的大腦。

“姐,姐!”

陸雲不可置信,鬆漣甚至能夠看到,他最尊重的先生居然渾身都在輕輕顫抖。

在鬆漣的印象裏,陸雲一直都是那副淡然到可以無視所有的樣子,他仿佛一塊千年不化的寒冰,對待誰都那樣冰冷。

可僅僅是一聲輕呼,這塊寒冰就好像遇到了太陽,緩緩融化。

寒冰冰封著的,是一塊石頭。

一塊倔強的,孤獨的石頭。

陸雲猶豫了很久才轉身,那道在腦海裏,夢中出現過無數次,甚至已經模糊的臉龐真的在他眼前。

那是一襲布衣的少女,正笑著望向陸雲。

……

“你是從哪裏來的?”

女孩剛打開門就看見了一個身體蜷縮在她門口的男孩。

男孩約摸著十四五歲的樣子,說不上大,但在蠻荒天下,這樣的樣貌,其實也不算小了。

所以女孩很謹慎,她小心的來到了男孩身邊,用木枝戳了戳少年的臉。

“你怎麽了?”

少年下意識的皺起眉,他有些艱難的睜開眼,和女孩對視。

“救我……”

這是陸雲對陸翠說的第一句話。

那時候他的聲音很沙啞,但在女孩耳邊,卻格外清晰。

“救救我……”

陸雲不想死,他莫名的來到了這個世界,莫名的被人扔到了這裏。

身體裏的血都變成了妖族的血,腦海裏下意識的殺戮意誌正在不停折磨著他。

陸雲此刻很痛苦,也很累,所以他隻來得及說這兩句話,就再次陷入昏迷。

要死了嗎,真是可悲啊……

看來穿越真的是個技術活,可惜,他的運氣不太好。

陸雲這樣想著,他知道自己已經回不去了,再也回不到那個他生活了二十年的世界。

他的親人,好友的臉龐都在眼前浮現。

陸雲不甘,悲傷,卻又無可奈何。

直到他再次蘇醒。

陽光有些刺眼,女孩忙碌的身影在光芒中閃爍。

“你醒了啊。”

女孩擦了擦額頭的汗水,把手叉在腰間。

“先聲明,我可不能白養你哦,你要替我幹活的!”

陸雲愣了很久,他看著陽光下的布衣女孩,許久,他點了點頭。

“好,謝謝。”

女孩吐出一口氣。

還好,沒有救了一個不講理的。

於是她又衝躺在木椅上的陸雲問道:“你叫什麽名字?”

陸雲鬼使神差的搖了搖頭。

“我忘了。”

女孩苦惱著揉了揉自己的頭發,想了很久,才說道:“你就叫陸雲吧!”

“陸雲……”

陸雲喃喃著,他向女孩笑了笑。

“好,謝謝。”

女孩撇了撇嘴。

她莫不是救了一個傻子呦!

“你叫什麽名字?”陸雲好奇的問道。

女孩冷哼一聲,“這個問題有些冒昧哦!”

陸雲閉嘴,不再說話。

女孩依舊謹慎。

難道不傻?

會不會以後反過來騙她?

……

就這樣,陸雲和女孩生活了幾個月,這一天,陸雲在院子裏剛挑完水,正拿著掃帚要掃地。

女孩忽然回來了,神情落寞,原本肩上挑著的酒水隻剩下竹篋裏的幾片碎瓷。

女孩平常回來的很晚,酒水也會剩下很多。

但這一次,女孩卻隻帶來了一身的淤青,就連那身縫縫補補的布衣也沾滿了灰塵。

陸雲放下掃帚,來到了女孩身邊,幫著女孩放下背上的竹篋。

兩人都在沉默,女孩拍打著身上的灰塵,陸雲進屋去拿藥。

原本他還在疑惑,為什麽女孩總會順便帶回家一些藥草,這下子,陸雲終於明白。

在為女孩敷藥的時候,陸雲忽然感覺自己的手臂有些濕潤。

女孩落下了眼淚,嗚咽的說著,“我沒有去招惹他們,為什麽他們要打我,又為什麽要把我的酒倒掉……”

這在蠻荒天下是很正常的事情,女孩也快要習以為常,這一次崩潰隻是因為有陸雲在她的身邊。

她再也忍不住,原本她以為這是她最後一次哭了,以後就會慢慢習慣這樣被欺負的日子。

可等到陸雲為她敷好了藥後,少年就從那竹篋裏挑了一個比較銳利的瓷片。

“別,別去!”女孩哭著說道。

陸雲回頭,笑了笑。

“沒事的。”

……

少年回來了,也是一身的傷,要比女孩還要重一些。

“讓你別去,你非要去,吃苦頭了吧!”女孩嗔怪道,手裏卻沒有停下敷藥的動作。

陸雲齜牙咧嘴的笑著說道:“以後他們不會再欺負我們了!”

女孩沉默。

……

當月光灑下,兩人一同望向那輪圓月。

“你說城主府上的人,他們看見的夜空和我們一樣嗎?”女孩隨口問道。

陸雲搖了搖頭,“他們看見的星星肯定要比我們多。”

“真想去天上的月亮上看一看啊,三個月亮,要是都讓我們住就好了!”

似乎是想要打破原本那沉悶的氣氛,女孩開玩笑說道:“三個月亮哎,陸雲,你不心動嘛?”

“三輪月亮有兩輪已經住了人,所以你恐怕隻能住那一輪最小的了。”陸雲回答道。

有些無趣,但女孩無所謂。

她忽然說道:“我叫陸翠。”

陸雲嗯了一聲。

女孩靠在陸雲的木椅旁,抱著自己的腿,輕聲說道:“其實止翠城很多人都知道我的名字,你隨便問問都不至於蒙在鼓裏。”

“你不告訴我的,我不會問。”

陸雲笑著看向陸翠,“因為你救了我,你是我的恩人。”

“你當我弟弟怎麽樣?”陸翠突發奇想的說道。

月光下,她神色認真,“雖然蠻荒天下不像浩然天下那麽講究,但你我既然同姓,做姐弟也合適。”

陸雲想要起身,卻被陸翠連忙摁住。

“你幹什麽,別亂動,要不然身上的傷會變重的!”陸翠眼中帶著擔憂。

陸雲虛弱的笑道:“我以為我們要一起跪在月下起誓。”

“哪有那麽多規矩,上天又不會憐憫我們,你隻需要告訴我答應不答應好了。”

女孩雙手環胸,說道:“你,陸雲,願不願意當我的弟弟!”

月下,陸雲點了點頭。

“姐。”

……

相隔多年,她,依舊穿著那身已經洗的發白的布衣。

陸雲淚流滿麵,喃喃道:“姐,我好想你!”

心中所想,心之所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