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夏,老槐樹枝葉繁茂,綠樹成蔭,樹底下還有許多孩童們一起嬉戲玩樂。
年輕讀書人拄著一根木杖,神色虛弱的坐在樹下的石台之上。
“大哥哥,你從哪裏來?”
有好奇的孩子們來到了讀書人身前,問道。
畢竟讀書人身上的料子看著可跟他們不太一樣,也不是說多華貴,就是有一種異樣的感覺。
況且,小鎮子裏的人孩子們早就混了個眼熟,眼前這個讀書人,瞧著還真是顯眼。
讀書人笑了笑,從衣袖中掏出一塊用米紙所包裹成的糖,遞給了那個孩子。
“我啊,從很遠的地方來。”
那孩子兩眼放光,立即從讀書人手中捏過,扔在了嘴裏。
甜!
還是橘子味的!
其他孩子見有糖吃,也都圍了過來,大眼睛一眨一眨的看著讀書人。
先是讓孩子們各退後一步,騰出了一片空地。
讀書人鋪了一塊大布在地上,如變戲法似的把袖子朝向地,嘩啦啦,一顆顆米紙糯糖落在地上。
五顏六色,什麽口味的都有。
孩子們激動的去搶。
讀書人攏起衣袖,笑眯眯的說道:“不要急,都有的,吃前要記得吹一吹,難免落了灰……”
“大哥哥,很遠的地方在哪裏?”
先前那個孩子沒有再去搶糖,而是站在了讀書人身前,追問道。
“遠在天邊。”
讀書人還沒有作答,那孩子身後就出現了一個淳厚的聲音。
讀書人起身,向那個在小鎮教書多年的先生行禮。
“見過齊先生。”
一聽見了齊先生的名字,那些小孩子都慌亂了了起來,一時間都匆匆把糖揣進褲兜裏,說了句齊先生再見就一溜煙都跑的沒影了。
“按道理來說,我應該稱呼你一聲陸先生。”
齊靜春笑著說道:“我曾在先生那兒聽過你的名字。”
讀書人也就是陸雲搖了搖頭,“往事輪回,不算數的。”
齊靜春蹲在了那塊布旁邊,伸手拾了一顆糖,在眼前端倪。
“怎麽,打算在這裏賣糖?”
陸雲頷首,“今兒就先把名聲打下去,以後買的人想必會多一些。”
米紙糖在陽光下泛著光,齊靜春輕輕將其放回,隨後起身,將手負在身後,抬頭看向那棵老槐樹。
“昨日你初來此地,鬧出的動靜很大。”
齊靜春重複了一遍,“很大。”
“有許多人都察覺到了你的到來,特別是離泥瓶巷不遠的那位,還有小鎮藥鋪後院的楊老先生。”
陸雲知道,齊先生這是在提醒他。
再次行了一禮,陸雲說道:“還是要多謝齊先生昨日為我遮掩天機。”
齊靜春搖了搖頭,看著陸雲的目光中有些許不解。
散道重修一事自然很常見,可古往今來,恐怕也就隻有他麵前這個人敢將自己的一身修為徹底散去,一絲不留。
陸雲忽然說道:“請齊先生放心,在下絕沒有要去爭一爭的意思,散去修為,隻是想要求那純粹二字,日後找人好方便些。”
齊靜春深深看了一眼陸雲,問出了一個問題。
“蠻荒天下之後,會如何?”
陸雲吐出兩個字。
“依舊。”
蠻荒天下的水運已經徹底被陸雲竊取,再加上白原國與陸雲休戚與共,在不久前剛剛擴大了近一倍的國土,一國版圖,隱隱有雄霸整座天下的氣勢。
如此,借著合道至關重要的月華,就連那玄之又玄的天地眾生之運也讓陸雲得了三分,所以此刻的陸雲,就是天地之間最大機緣。
齊靜春之問,陸雲之所答,其實並不算融洽。
在齊靜春看來,陸雲完完全全有機會阻止未來周密卷土重來,帶領蠻荒妖族進攻浩然。
可在陸雲看來,這些事情都已經和他沒有太大關係了。
周密,他之後自然會再殺一次,但不是這時候。
戰爭,不能改變。
這場戰爭關乎了太多人物的命運軌跡,如果貿然改變,他不能保證會發生什麽。
齊靜春沉默了一會兒,留給了陸雲一句話。
“君子不救,陸先生能夠在先前諸多努力,我齊靜春要替浩然天下謝一謝你。”
無論如何,有了陸雲,日後周密所能夠帶領的妖族與底牌,絕對要少很多。
陸雲避開了齊靜春的作揖,他知道,自己配不上這一禮。
……
當夜幕降臨,陸雲漫步在泥瓶巷,望著那道已經塌了一半的院牆與屋內微弱的燈火,陸雲心中不禁有些愧疚。
他還是來的太晚了。
“這不是咱們大名鼎鼎的陸先生嗎?禮記學宮大祭酒當年最寄予厚望的弟子,蠻荒天下的太子爺,還是救了劍氣長城董三更的英雄。”
一個有些不著調的道人扶了扶頭上的蓮花冠,嗬嗬一笑,拱手道:“貧道,久仰。”
“見過陸掌教。”
陸雲向道人打了個稽首。
道人也就是陸沉擺了擺手,“當不上,咱們同姓,嘖嘖嘖,多巧啊,說不定還是同一個祖宗呢,我年紀大,就占個便宜,稱你一句陸小弟了。”
陸雲笑了笑,沒有說話。
陸沉順著陸雲先前的目光看向那座院落。
“陸小弟這是想住陳平安家旁的那一間房子?”
陸雲搖頭,“配不上。”
是真正意義上的配不上,畢竟那間屋子裏可住過三山九侯先生。
陸沉皺起眉,“那陸小弟是在想什麽?”
陸雲看著陸沉,笑道:“晚輩在想,陸掌教會不會對我動殺心。”
……
燭火已經燃了快半根,陳平安小心翼翼的將其吹滅,打算去睡覺,明早也好早起上山采藥。
忽的,屋外好像有人交談,陳平安本不想聽,可卻聽到了自己的名字,但他沒有多想,畢竟自己的名字經常在一些人口中相傳,那些話聽也聽膩了。
可隨後,正要上床的陳平安就聽見了屋外傳來了打鬥的聲音,還隱隱伴著些婦女的謾罵。
陳平安皺起眉,重新穿好草鞋,推開了門。
“陸小弟,你可不能見死不救!”
那個常在泥瓶巷附近擺攤算命的道長正被一個醉酒的漢子給壓在地上,很是狼狽。
在那兩人旁邊,是一位黑衣讀書人。
讀書人隻是微微一笑,說道:“陸道長啊,青冥天下有句話說的好,死道友不死貧道……”
說著,陸雲抬眼看著四周有幾家已經打開了窗戶,指著地上的陸沉怒罵。
畢竟是半夜三更。
陸雲嘴角抽搐。
這小鎮方言,還真是恐怖如斯,雖然聽不太懂,但想必罵的很難聽。
“陸道長,天色不晚啦,我就先去找個住宿的地方歇息了,明日再見!”
陸雲揮了揮手,轉身就走。
陸沉看著陸雲的背影,急忙說道:“小雲啊,我可是你叔叔,天底下哪有對自己叔叔不管不顧的侄兒!”
陸雲僵在原地。
他已經能感覺到有些人把目光放在他身上了。
如芒刺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