壽宴的賓客大多已酒足飯飽,正三三兩兩聚在一處,或品著清茶解膩,或拉著熟人敘舊,滿院皆是酒酣耳熱後的滿足與閑適。

盧老爺子在主桌與幾位老友回憶往昔,笑聲朗朗。

午後的陽光暖融融地灑在院中,食物的香氣尚未完全散去,混合著酒氣與茶香,一派喜慶祥和的餘韻。

然而,這平靜很快被一聲突兀的、淒厲的嚎叫打破:

“哎喲——!我的肚子!疼……疼死我了!”

聲音來自院子角落那桌專為鄉親們設的流水席。

隻見一個穿著灰布短褂、麵相陌生的中年漢子,從長條凳上滑倒在地,雙手死死捂住腹部,身體蜷縮如蝦米,額頭上瞬間冒出豆大的汗珠,臉色慘白如紙。

他在地上翻滾著,嘴裏發出痛苦的呻吟,將旁邊幾個正埋頭吃飯的鄉親嚇了一跳,紛紛起身避讓。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瞬間吸引了全院的注意力,所有的談笑聲戛然而止,眾人驚愕地望向那倒地翻滾的漢子,臉上寫滿了茫然與驚慌。

“怎麽回事?”

“這人怎麽了?”

“剛才不還好好的嗎?”

“是不是吃壞了東西?”

“……”

還沒等眾人反應過來,同一桌上,另一個穿著藍布衫、同樣麵生的年輕後生,也突然“哇”地一聲,將剛吃下去的酒菜吐了一地,穢物酸臭的氣味立刻散開。

他緊接著也捂住肚子,哀嚎起來:“疼……我也疼!這菜……這菜有問題!”

他一邊喊,一邊也滾倒在地,與先前那漢子一樣,滿頭大汗,痛苦不堪。

兩人一先一後,症狀相似,在地上翻滾哀嚎,場麵頓時混亂起來。

流水席旁的鄉親們嚇得連連後退,其他桌的賓客也紛紛起身,伸長脖子張望,臉上驚疑不定,有些膽小的婦人已經捂住了嘴,孩子被嚇得往大人身後躲。

“天哪!真吃出毛病了?”

“難道是菜不幹淨?”

“這可了不得!這可是盧老爺子的壽宴啊!”

“青禾丫頭做的菜……怎麽會?”

“……”

恐慌如同滴入清水的墨汁,迅速暈染開來,許多人下意識地看向自己麵前的杯盤,又驚疑地望向主桌方向,更有人將懷疑的目光投向後廚。

徐青禾早在第一聲慘叫響起時,便已從後廚聞聲趕來。

但她沒有立刻衝上前,而是悄然停在人群外圍,一雙清亮的眸子冷靜地掃過地上翻滾的兩人,又迅速掃過他們那桌的菜肴,最後,目光如鷹隼般在賓客中搜尋。

她的臉上沒有驚慌,隻有一種全神貫注的審視。

就在人心惶惶、議論紛紛之際,一個身影從靠近主桌的席位上站了起來。

正是王伯文。

他臉上帶著震驚與關切,快步走到院子中央,先是看了看地上痛苦呻吟的兩人,然後目光猛地投向流水席上那盤幾乎沒怎麽動過的清蒸魚。

那盤魚擺在一個粗瓷大盤裏,魚身完整,淋著醬汁,鋪著薑絲蔥絲,魚被夾走了少許,露出了裏麵鮮嫩白亮的魚肉。

在午後陽光下,那幾處被夾開的地方,靠近魚鰓部位的肉,似乎隱隱透著一絲不正常的暗紅色。

王伯文突然像是發現了什麽了不得的事情,指著那盤魚,聲音陡然拔高,帶著驚恐與憤怒:

“魚!是這魚有問題!大家快看這魚!”

他幾步跨到那桌旁,用筷子猛地扒開魚鰓,將魚鰓下那塊顏色明顯暗紅、甚至有些發紫的肉暴露在眾人眼前。

“你們看!這魚肉顏色根本不對!正常的魚鰓肉是鮮紅或暗紅,但絕不該是這種淤紫發黑的顏色!這分明是……分明是毒魚!”

他轉過身,麵向滿院賓客,臉上寫滿了後怕與憤慨,聲音顫抖:“諸位!今日是盧老爺子七十大壽,本是天大的喜事!可沒想到……沒想到有人竟如此膽大包天,用這等帶毒的魚來害人性命!這哪裏是做壽宴,這分明是草菅人命!”

王伯文的話如同驚雷,在眾人耳邊炸響。

“什麽?毒魚?!”

“我的老天爺!我剛才也吃了魚!”

“快看看,咱們桌上的魚有沒有問題?”

“這……這不是青禾丫頭做的魚嗎?!這……也太黑心了吧!”

“……”

恐慌瞬間升級為憤怒與指責,許多人的目光帶著懷疑與怒火,射向站在人群邊緣的徐青禾。

盧生也收斂了笑容,眉頭緊鎖,看著地上翻滾的兩人和那盤魚,眼神凝重。

就在這輿論幾乎要一邊倒地將罪名扣在徐青禾頭上時,她分開人群,走了出來。

她神色沉靜,徑直走到王伯文麵前站定,嘴角微微勾起,直視著他。

“王伯文,你口口聲聲說這魚有毒,那我問你,你是如何一眼就能斷定,這盤魚是毒魚的?你方才坐的位置,離這流水席可隔了兩張桌子,莫非你生了一雙能辨毒的眼睛?還是說,你早就知道,這盤魚有問題?”

眾人聞言,這才反應過來,王伯文剛才的定論,未免太快、太篤定了些,他幾乎是衝過去,精準地扒開了魚鰓,指出了問題,仿佛早就知道問題出在那裏。

王伯文臉色微微一變,但很快收斂,冷哼一聲,說道:“徐青禾,你這話是什麽意思?我王伯文開酒樓多年,過手的魚鮮沒有一萬也有八千,什麽樣的魚新鮮,什麽樣的魚有問題,我一眼便知!這魚鰓下的肉色明顯異常,但凡有點經驗的都能看出來!你休要在此胡攪蠻纏,現在是有兩個人吃了你的菜倒地不起,性命攸關!”

徐青禾聽著他的狡辯,隻露出淡淡的笑容,繼續說:“經驗豐富,眼力過人,我徐青禾佩服。那麽,我再請教你,為何其他九桌的賓客,吃了同樣的魚,都安然無恙,偏偏隻有這桌流水席上的兩位出了事?”

王伯文立刻反駁:“這有何奇怪?定是這桌流水席上的魚單獨出了問題!或許就是這一條魚被你下了毒,偏偏被這兩人吃了,其他人沒吃到這條壞魚,自然無事!

他指著那盤魚,繼續說:“諸位請看,這魚才剛端上來不久,隻有這幾塊肉被動過,想來就是這二人所食,證據確鑿,你還想抵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