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北侯謝景言的名號,徐青禾自然是如雷貫耳。

收複渝州,那是足以載入史冊、皇帝下詔告諭天下的不世之功,大周境內恐怕無人不知,就算是在北莽,也幾乎都聽過他的名號。

關於他的議論,她也零星聽過一些。

有人說他收複渝州時手段太過狠辣,血洗全城,難免傷及無辜,有傷天和。

可這話聽在渝州遺民的耳朵裏,便是直接跳腳罵娘,他們被北莽統治十九年的血淚,外人怎能體會萬一?

鎮北侯的英明在渝州人的嘴裏,那便是立下千秋之功,解救他們於水火之中的大恩人。

也有人說,他畢竟是罪臣之後,身上流著叛徒的血,皇帝給予如此高官厚祿、重兵在握,難保他日不會重蹈其父覆轍。

可另一些人則反駁,嶽相教導有方,鎮北侯本人更是連親生父親都能大義滅親,其忠貞豈容置疑?

隻是,關於他這般詳細的身世,尤其是四歲稚童跪檢舉生父的細節,徐青禾卻是頭一回聽得如此真切。

心裏頭像是被什麽東西擰了一下,說不清是什麽滋味。

說書先生又扯了些邊角料,見眾人興趣漸淡,便收了扇子,開始討要賞錢。

徐青禾這才恍然回神,想起自己在此耽擱了許久,謝景言怕是已在城門口等急了,買補藥的事,也隻得暫且作罷。

她拎著雞,轉身欲走,目光隨意一掠,卻猛地定住。

隻見謝景言不知何時,竟靜靜站在她身後幾步之外的人群邊緣。

他依舊穿著那身藏青棉衫,身姿挺拔,手裏捏著兩本新買的書冊。

午後偏斜的光線落在他臉上,卻仿佛照不進他眼底。

他一張臉沉靜得近乎漠然,薄唇抿成一條直線,那雙總是深邃的鳳眸,此刻望著說書攤的方向,又仿佛穿透了那片嘈雜,落在了某個虛空之處。

周身散發著一種生人勿近的冷寂氣息,與這喧鬧的市井格格不入。

徐青禾心頭莫名一跳,快步走上前:“郭七,你買好書了?”

謝景言聞聲,眼睫幾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緩緩轉回視線,落在她臉上。

他微微頷首,隻低低地“嗯”了一聲,聲音有些幹澀。

隨即,他的目光掃過她手中拎著的油紙包裹的老母雞,什麽也沒說,徑直轉身,朝著城門口的方向走去。

徐青禾愣了一下,趕緊跟上。

她感覺謝景言的情緒似乎不太對勁,比平日裏更冷,更沉。

是因為身上的錢不夠,沒買到合意的書?

不對啊,他賣竹編的錢自己收著,買書應當綽綽有餘。

那是傷口又疼了?

謝景言的傷這兩天恢複得還算不錯,左肩那道傷口終於結了痂,但若是夜裏下了一晚上雨,第二天晨起陰濕襲來,他左肩還是會覺得沉沉得,不那麽容易使得上勁。

眼看著他走在前頭,步子虛浮,想來還有好一陣子休養。

兩人一前一後出了城門,踏上回杏花村的土路,夕陽將他們的影子拉得老長,交錯在塵土上。

沉默走了好一段,徐青禾終究沒忍住,側過頭,看著謝景言沒什麽表情的側臉,輕聲問道:“郭七,你怎麽了?看起來……好像不太高興?”

謝景言腳下似乎微滯了半步,隨即恢複如常。

他沒有看她,目光落在前方蜿蜒的路的盡頭,緩緩開口,聲音聽不出什麽情緒:“你很喜歡剛才聽的故事?”

徐青禾沒想到他問這個,想了想,老實回答:“倒也談不上喜歡不喜歡。就是覺得……”

她頓了頓,斟酌了一下用詞,“那位鎮北侯,挺可憐的。”

謝景言腳下明顯一頓,隨即又繼續前行,隻是腳下的步子緩了半分。

他垂下眼眸,長長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瞬間翻湧又強行壓下的波瀾,聲音依舊平淡:“哦?怎麽說。”

徐青禾沒察覺到他細微的變化,順著自己的思路說道:“你看啊,咱們大周朝,和前頭的大齊,說到底,皇帝都是姓裴的,也是一家子。這父子兩人,效忠的其實是同一個皇室。可父親成了遺臭萬年的叛國罪臣,兒子卻成了光複河山的大功臣,當真是命運捉弄人,而那謝侯爺,四歲就大義滅親,親手給父親定了罪……他才四歲啊。”

她語氣裏帶著唏噓:“我四歲時的事兒,現在都記不清幾件了。可他四歲,就要麵對這些,還要做出那樣的選擇……可想而知,他後來長大的日子,得有多難熬。外人看他風光無限,是戰功赫赫的侯爺,可內裏……”

她搖了搖頭,沒再說下去。

謝景言聽著眉頭微挑,妄自議論皇室的事,怕也隻有在這天高皇帝遠的地方才會有人如此膽大包天。

那皇城腳下,關於十八年前朝代更迭之事,自是無人敢議論,大周建國始終的細枝末節,也沒多少人知曉,怕也是隻有當年擁當今聖上景寧帝登基的魯鴻達和嶽知節知曉一二了。

他靜靜地聽著,用餘光打量著她,看著她時而蹙眉,時而哀傷,又時而思索。

街市喧囂已遠,田野的風吹起她鬢邊碎發。

那些關於他的議論,功過是非,血勇或殘忍,忠誠或隱患,他從小到大,聽過太多太多。

褒獎的,貶損的,敬畏的,猜忌的……早已麻木。

可唯獨,從未有人,用這樣的語氣,可憐著他的身世,去揣想他四歲之後的歲月是否難熬。

他聽著,心裏那片冰封的湖麵,仿佛被投入一顆極小極小的石子,**開一圈幾乎看不見的漣漪,帶來一絲陌生的、細微的酸脹感。

他嘴角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最終,隻是從喉嚨裏發出一聲極輕的“嗬”聲,沒有接話。

徐青禾卻忽然轉過頭,清澈的眼睛望著他,帶著純粹的好奇:“你呢?郭七,你怎麽看這位鎮北侯?”

謝景言驀地一怔。

這個問題,猝不及防地劈開了他慣常的冷靜。

他從未想過,有一天,會有人詢問他對自己的看法。

他竟真的順著這個問題,認真地想了想。

他想起了那些血與火的戰場,想起了朝堂上的暗箭,想起了嶽府冰冷的庭院,也想起了杏花村閣樓窗口透進來的晨光,和眼前這姑娘親手做的美味吃食。

片刻後,他抬起眼,淡淡地說道:“世人如何評說都不重要,他或許隻是在做他認為對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