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崇山,大乾聖山。

冷歧恩師,東崇山掌教李由之真人,白發蕭然,手持拂塵,靜立於玉虛宮前的懸崖邊,遙望南方。那裏,烽煙雖不可見,但天地間那股慘烈紊亂的殺伐之氣、亡國滅種的血腥預兆,已如寒潮般滾滾襲來,衝擊著每一位修道者的靈台。

宮內,紫銅香爐無風自熄,嫋嫋青煙斷絕。懸掛了數百年的“道法自然”匾額,悄然裂開一道細縫。

“師尊。” 炎逸,疾步來到李由之身後,麵色凝重,“金陵城……破了。”

李由之緩緩轉身,目光如古井深潭,緩緩掃過每一張或熟悉或年輕的麵孔。他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諸位同門,弟子。東崇山立教千年,承大乾道統,受國朝香火。平日,我等餐霞飲露,清靜修行,求的是超脫世外,悟的是天地至理。然,道教有雲:‘上善若水,水善利萬物而不爭。’ 亦有雲:‘無為而無不為。’”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銳利如電的光芒:“如今,胡塵南侵,山河破碎,金陵危殆,百姓倒懸。皮之不存,毛將焉附?道觀可焚,經卷可毀,然我大乾衣冠、文明薪火,豈容異族鐵蹄踐踏湮滅?!”

“國有難,” 李由之拂塵指天,聲如金鐵交鳴,“道士下山!此非妄言,乃我東崇山曆代祖訓!盛世,我等歸隱山林,不染紅塵;亂世,便當挺身而出,以血肉之軀,護我道統,衛我黎民!今日,玉虛鍾自鳴,乃天地示警,亦是我東崇弟子,應劫之時!”

場中一片寂靜,唯有山風更烈。無人退縮,無人質疑。一雙雙眼睛,從最初的震驚、悲憫,逐漸化為同樣的堅定與決絕。

炎逸上前一步,稽首:“請掌教師尊示下!”

“你現在是掌門,你來做決定吧。”

炎逸深吸一口氣,朗聲道:“東崇山上下,凡年滿十六、未逾甲子、身無重疾者,皆隨我下山,赴金陵,助守國門!年邁者、年幼者,留守山門,照看經卷祖庭,並……為我等準備身後之事。”

“謹遵法旨!” 數百道聲音,整齊劃一,衝霄而起,壓過了山風。

掌教李由之回到自己的靜室,焚香淨手,從密室中請出一柄古樸的長劍。劍身非金非鐵,隱有雲紋,名為“鎮嶽”。他已三十年未曾動過此劍。他輕輕撫過劍身,低聲誦道:“大道無形,生育天地;大道無情,運行日月;大道無名,長養萬物。今日持劍,非為殺戮,實為護道。祖師恕罪。”

山下,得到消息的寥寥幾戶山民,自發聚集在山門處,挎著籃子,裏麵是煮熟的雞蛋、麵餅、自家釀的淡酒。他們跪在道旁,泣不成聲。一位須發皆白的老丈顫巍巍地捧著一壇酒:“真人……諸位道長……保重啊!我們……等你們回來!”

李由之率眾下山,接過酒碗,一飲而盡,對山民們深深一揖:“諸位鄉親,請回吧。守好家園。東崇山……拜托了。”

說罷,轉身,不再回頭。數百青衣道人,背負長劍或手持器械,沉默地行走在山道上,青色的身影融入蒼翠山林,如同一條悲壯的青色溪流,義無反顧地奔向那血火煉獄。

身後,留守的老道和道童們,在玉虛宮前點燃了巨大的香爐,香煙筆直升起,如同為遠征的英靈指引歸途。鍾聲再次響起,這次是留守者親手敲響的,一聲聲,悠遠而哀慟,回**在空寂的山穀間。

數日後,一個風塵仆仆、滿身疲憊卻眼神銳利如昔的身影,循著隱秘的記號,找到了冷歧藏身的破舊山神廟。來人正是炎逸。

“炎逸師兄!”冷歧搶步上前,一把扶住他,聲音帶著難以抑製的顫抖與驚喜,“你怎麽會來?師門那邊……”

炎逸用力握住冷歧的手臂,仿佛要確認他的存在,連日奔波的疲憊掩不住他眼中的決然火光:“師尊和幾位師叔祖決定了。東崇山千年道統,寧為玉碎,不為瓦全!山門已閉,老幼留守,其餘弟子,盡數下山,各尋抗奡之路!我……我想來想去,還是得來找你。你我兄弟聯手,總比一個人強。”

冷歧聞言,心頭巨震,既有對師門決絕舉動的悲愴與了然,更有對師兄不顧艱險前來尋他的深切感動。他重重點頭,所有話語化為一句:“好,師兄,跟我走!”

二人沒有太多時間敘舊。很快,他們通過郭亢將軍殘存的隱秘聯絡網,接到了新的指令:探查並聯絡傳聞中仍在白沙鎮一帶堅持抵抗的義軍殘部,並伺機摸清附近奡人補給線的情況。

冷歧與炎逸即刻動身。兩人皆是東崇山年輕一輩中的翹楚,心意相通,配合默契。一路穿行於戰火肆虐後的荒村野嶺,避開大股敵軍,對無法避開的小股奡人巡邏隊或趁火打劫的潰兵,則以雷霆手段迅速剿滅,不留後患。炎逸的劍法堂皇正大,勁力雄渾,如烈陽灼空;冷歧的劍招則奇詭迅捷,劍走偏鋒,如寒月流霜。一陽一陰,一正一奇,聯手之下,尋常數十人的敵軍隊伍難以抵擋,往往片刻間便潰散伏誅。

第三日黃昏,二人潛至白沙鎮外。眼前的景象讓他們的心沉了下去。鎮子死寂,殘垣斷壁間煙火未息,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焦臭與血腥。防禦工事被毀,不見守軍蹤影。

“怕是來晚了。”炎逸麵色凝重,低聲道。

“進去看看,小心。”冷歧握緊劍柄,兩人如同融入暮色的影子,悄無聲息地潛入鎮中。

越往深處,慘狀越是觸目驚心。隨處可見百姓屍骸,暴屍於道,顯然不久前剛經曆過一場屠殺。憤怒的火焰在二人胸中無聲燃燒。

當他們搜索至鎮中心祠堂附近時,敏銳地聽到了裏麵傳來的異響——器物翻倒聲,奡人粗野的嬉笑,還有壓抑的、屬於婦孺的驚恐嗚咽。

對視一眼,無需多言。炎逸猛地踹開祠堂大門,冷歧緊隨其後,如同兩道奪命的劍光射入!

祠堂內,幾名奡人士兵正在肆意搶奪、欺淩躲在角落的數十名老弱婦孺。一名試圖阻攔的老者被擊倒在地,頭破血流。

“住手!”炎逸的怒吼如同驚雷,長劍攜著怒焰直劈向最近那名施暴的奡兵!冷歧的身形則如鬼魅般掠過,劍鋒精準地抹過另一名奡兵的咽喉。

突如其來的襲擊讓祠堂內的五名奡兵措手不及,頃刻間三人斃命,剩餘兩人魂飛魄散,試圖逃跑,卻被炎逸和冷歧截住,迅速了結。

快速安撫驚恐的百姓,炎逸扶起受傷的老者詢問情況。得知鎮中義軍早已潰散,大部分奡人已南移,隻留少數在此搜刮時,二人剛想組織百姓撤離,祠堂外便傳來了尖銳的呼哨和嘈雜的腳步聲!

“被發現了!走!”冷歧厲喝。

“帶鄉親們從後門走,上山!”炎逸一把將老者推向冷歧,自己則持劍轉身,麵向大門方向,“師弟,你帶路,我斷後!”

“師兄,一起走!”冷歧不肯。

“快走!別讓鄉親們再遭毒手!”炎逸猛地推了他一把,語氣斬釘截鐵,“我擋住他們,你們快撤!”

冷歧知道此刻不是爭執的時候,強忍揪心之痛,對驚惶的百姓吼道:“跟我來!”率先衝向祠堂後門。

然而,剛出後門,穿過一條狹窄巷道,迎麵便撞上了一隊聞聲包抄過來的奡人!人數約二十餘,裝備精良,為首的軍官眼神陰鷙,獰笑著堵死了去路。幾乎同時,前門方向,被炎逸短暫阻攔的十餘名奡兵也追至,與後巷之敵形成了前後夾擊之勢!

炎逸從祠堂殺出,與冷歧背靠背,將百姓護在中間。麵對三倍於己、且前後受敵的絕境,兩人麵色凝重,卻毫無懼色。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一股難以言喻的、仿佛能凍結靈魂的陰冷氣息,毫無征兆地彌漫了整個狹窄巷道。所有喧囂瞬間低了下去,連火把的光芒似乎都黯淡了幾分。

一道灰色的身影,如同從牆壁本身的陰影中凝結而出,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巷道中央,恰好擋在冷歧與炎逸之間。寬大的灰袍,毫無紋飾的慘白麵具,正是無名!

他僅僅是站在那裏,便仿佛奪走了所有的光線與溫度,成為恐懼的源頭。陰鷙軍官和周圍的奡兵立刻躬身肅立,連大氣都不敢喘。

無名的目光透過麵具,先是落在冷歧臉上,停留片刻,那目光冰冷、審視,仿佛在評估一件物品的價值。然後,他緩緩轉向炎逸,聲音透過麵具傳出,平淡無波,卻帶著令人骨髓發寒的穿透力:

“冷歧少俠……倒是不期而遇,省了我一番找尋的功夫。”

炎逸上前半步,將冷歧隱隱擋在身後,手中長劍嗡鳴,直指無名,沉聲道:“今日便讓你這胡狗爪牙,見識一下我東崇山的雙璧!”

話音未落,炎逸已然出手!他知道麵對這等深不可測的敵人,必須先發製人,爭取主動!這一劍毫無保留,凝聚了他畢生修為與滿腔激憤,乃是東崇山鎮山劍法“太乙分光劍”中最具威力的殺招“曜日臨空”!劍光暴漲,熾烈如正午驕陽,攜著開山裂石之勢,直取無名麵門!劍未至,灼熱的劍氣已激得空氣劈啪作響!

麵對這足以令尋常高手膽寒的一劍,無名卻連腳步都未曾移動分毫。直到那璀璨劍光即將觸及麵具,他才看似隨意地抬起右手,食指與中指並攏,精準無比地點向劍尖!

“叮——!”

一聲清脆卻令人牙酸到極點的銳響炸開!炎逸這傾盡全力、氣勢恢宏的一劍,竟被無名以兩根手指硬生生抵住!劍尖距離麵具不過寸許,卻再也無法前進分毫!一股陰寒刺骨、卻又沛然莫禦的反震巨力,順著劍身轟然傳來!

炎逸臉色劇變,虎口瞬間崩裂,鮮血迸濺!他感覺自己的劍仿佛刺中了一座萬載玄冰凝結的山嶽,不僅無法撼動,那反噬的陰寒力道更是瘋狂侵入他手臂經脈,所過之處,氣血凍結,經脈刺痛欲裂!

“太乙分光?徒具其形。”無名淡漠點評,抵住劍尖的雙指,極其輕微地一顫。

“哢嚓!”

清脆的碎裂聲響起!炎逸手中那柄千錘百煉、伴隨他多年的精鋼長劍,竟從中斷為兩截!與此同時,那股陰寒詭異、霸道絕倫的指力,再無阻擋,**,狠狠撞入炎逸體內!

“噗——!” 炎逸如遭遠古巨獸正麵衝撞,一大口鮮血狂噴而出,胸前道袍“嗤啦”一聲炸開一個清晰的凹陷掌印,整個人如同斷線風箏般向後拋飛,重重撞在巷道的青石牆上!“轟”的一聲悶響,石屑紛飛,牆體凹陷。他萎頓滑落在地,又是幾口鮮血夾雜著內髒碎塊噴出,麵如金紙,氣息瞬間萎靡到極點,顯然已遭致命重創,經脈髒腑俱損!

“師兄!!!” 冷歧目眥盡裂,發出撕心裂肺的悲吼,不顧一切地就要撲過去。

“拿下。”無名卻已收回手指,仿佛隻是彈開了一片落葉,對那名陰鷙軍官淡淡吩咐,目光再次鎖定了冷歧。

奡兵們如夢初醒,刀槍並舉,逼向冷歧和驚恐的百姓。

“冷歧……走!” 癱倒在地、幾乎無法動彈的炎逸,用盡最後力氣嘶吼,眼中是決絕的催促。

冷歧看著師兄慘狀,心如刀絞,怒火與悲痛幾乎吞噬理智。但他也看到了無名那深不可測的實力,看到了周圍虎視眈眈的奡兵,看到了身後瑟瑟發抖的無辜百姓。

“走啊!” 炎逸再次嘶喊,鮮血不斷從口中湧出。

就在這時,炎逸不知從何處爆發出最後一股力量,猛地抓起身邊半截斷劍,並非刺向敵人,而是狠狠紮向自己大腿!劇痛讓他發出一聲非人的慘嚎,卻也驅散了部分暈眩,他竟借著一股慘烈狠勁,單手撐地,如同受傷的瘋虎,合身撲向最近處的幾名奩兵,用頭撞,用牙咬,用殘存的手臂胡亂揮打,完全不顧自身,隻為製造混亂!

“師兄!” 冷歧淚水奪眶而出,他知道,這是炎逸用生命為他創造的、唯一可能逃生的機會!

“帶百姓……走……報仇!” 炎逸的嘶吼淹沒在奩兵的怒罵和拳腳聲中,他瞬間被淹沒,但那股決絕的混亂,確實讓包圍圈出現了瞬間的鬆動。

無名眉頭微不可查地一蹙,似乎對炎逸的垂死掙紮略有意外,但並未親自出手,隻是冷冷看著。

就是現在!冷歧狠狠咬破舌尖,劇痛和血腥味讓他強行壓下衝上去拚命的衝動。他最後看了一眼被奩兵淹沒、不知生死的師兄,那一眼,仿佛要將師兄最後的模樣刻進靈魂深處。然後,他猛地轉身,對嚇呆的百姓吼道:“跟我衝!”

他選擇了師兄用命為他鋪就的生路,也背負上了如山如海的悲痛與血仇。劍光爆閃,瞬間斬殺擋在側翼的兩名奩兵,撕開一道缺口,護著百姓衝入祠堂後方更複雜的巷道,借助對地形的熟悉和夜色掩護,亡命奔逃。

無名並未追擊,隻是靜靜站在原地,看著冷歧消失的方向,麵具後的眼神幽深難測。他揮了揮手,陰鷙軍官立刻帶人查看炎逸情況。

“大人,這道士還沒死,但……怕是廢了,傷得太重。” 軍官檢查後回報。

“帶回去,好生看管,別讓他輕易死了。” 無名聲音平淡,“至於冷歧……他逃不遠,就讓其它防區的人抓吧。”

“是!”

無名最後瞥了一眼冷歧逃離的方向,灰袍微動,身影如同溶入夜色,悄然消失。

冷歧帶著幸存的百姓,在山林間拚命奔逃,直到確認暫時甩脫追兵,才找到一處隱蔽山洞安頓。他渾身浴血,雙目赤紅,身體因極致的悲痛與憤怒而微微顫抖。安頓好百姓,他獨自走到山洞外,對著白沙鎮的方向,重重跪倒。

“師兄……” 他喉嚨哽咽,發不出更多聲音,隻有淚水混合著血汙,無聲滑落。腦海中反複回放著師兄斷劍、噴血、最後撲向敵群為他創造機會的慘烈畫麵,每一幀都如同燒紅的烙鐵,燙在他的心尖。

他知道,師兄凶多吉少。落入無名和那些奩兵手中,重傷瀕死,結局可想而知。但哪怕隻有一線希望,哪怕師兄隻剩下最後一口氣,他也要去救!不惜一切代價!

但他也清楚,憑自己現在的狀態,硬闖奩人戒備森嚴的牢獄,無異於送死。他需要幫助,需要能夠治療重傷的靈藥,需要能夠混進去的辦法。

荊紫菀!千麵郎!

這兩個名字如同黑暗中的微光,閃現於他腦海。荊紫菀醫術高超,或許有吊命續命的奇藥。千麵郎易容術神鬼莫測,或許能幫他混入牢獄。

他必須立刻返回金陵附近,找到他們!每耽擱一刻,師兄生還的希望就渺茫一分!

冷歧猛地起身,擦幹血淚,眼中再無半分軟弱,隻剩下冰冷刺骨的決絕與瘋狂燃燒的複仇火焰。他對洞內的百姓簡單交代了幾句,讓他們在此隱蔽等待可能的救援,然後便頭也不回地紮進茫茫夜色,朝著金陵方向,開始了另一段更為艱險、寄托著最後希望的亡命奔襲。

師兄,等我!一定要撐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