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部大牢深處,濕冷、黑暗、腐臭。
顧峻之靠在冰冷的石牆上,手腳戴著沉重的鐐銬。囚服單薄,抵不住地牢透骨的寒氣。但比身體更冷的,是心。
弟弟顧峻峰那張臉,在腦海中揮之不去。從小到大護著他,教他武功,帶他走鏢,把盈豐鏢局最重要的北境分號交給他打理。可如今,換來的是一紙“通敵”的告發,是獄卒口中那些“確鑿”的密信和賬冊。
“總鏢頭,吃飯了。”獄卒將一碗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米湯和一個硬如石頭的窩頭扔進柵欄,語氣漠然,與幾日前碼頭上的恭敬判若兩人。
顧峻之沒有動。他閉上眼,腦中浮現的是溫彤那雙含淚的眼,是她撲進冷歧懷中痛哭的樣子。還有冷歧那震驚後複雜的神情。真好,失散多年的兄妹重逢了,有情人終成眷屬了。而他,一個被親弟弟出賣的通敵叛徒,一個癡心妄想的笑話,就該爛在這暗無天日的地牢裏。
“嗬……”他低低笑了一聲,笑聲幹澀,帶著無盡的蒼涼與自嘲。
“年輕人,糟心的事情多了去了,別著急。”
一個沙啞的聲音,從對麵牢房最黑暗的角落裏傳來。
顧峻之緩緩睜開眼。那間牢房比他的更靠裏,更陰暗,他進來幾日,幾乎沒注意到那裏還有人。此刻,借著過道微弱的油燈光,他看到角落的幹草堆上,蜷縮著一個身影。那人身上纏著比他還粗一倍的鐵鏈,手腳鐐銬沉重得幾乎無法移動,整個人散發著一股死氣,卻又奇異地透著一股令人不安的寒意。
“你看我,”那聲音繼續說道,帶著一種奇異的平靜,“身上二十七處重傷,經脈斷了六成,肺腑早就爛了,全靠一口真氣吊著。獄卒都知道我活不過這個冬天,連送飯都懶得送了。可你……不一樣。”
顧峻之沉默。他不想和任何人說話,尤其是一個來曆不明、關在重犯牢房的囚徒。
“你是顧峻之,盈豐鏢局的鏢頭,新封的子爵。”那人竟準確說出了他的身份,聲音裏帶著一絲詭異的笑意,“你弟弟顧峻峰告發的你,對吧?嘖嘖,親兄弟啊……這世道,人心比這地牢還冷。”
顧峻之身體一震,猛地看向對麵:“你如何知道?”
“我在這裏關了七年。七年,這裏的獄卒天天討論國家大事,足夠我聽清很多事,也足夠我想明白很多事。”那人似乎在黑暗中動了動,鐵鏈發出沉悶的摩擦聲,“我快死了,真的。一身本事,就要跟著我這把老骨頭爛在這不見天日的地方,不甘心啊……所以,我想找個傳人。”
“傳人?”顧峻之冷笑,“我一個待死的囚犯,能做誰的傳人?”
“正因為你快死了,才有意思。”那人的聲音陡然壓低,卻帶著一種蠱惑力,“我觀察你好幾天了。你筋骨不錯,底子紮實,最重要的是……你心裏有恨,有不甘,有想活下去的念頭,雖然被絕望蓋住了,但它還在。”
顧峻之想反駁,卻發現自己無法開口。恨嗎?恨顧峻峰?恨這世道?還是恨自己識人不清?不甘嗎?當然不甘!他拚死奪回歲幣,殫精竭慮轉運物資,到頭來卻是這般下場!他想活下去嗎?如果就這樣不明不白地死在這裏,他死不瞑目!
“我傳你的,不是什麽名門正派的功夫。”那人緩緩道,“它叫‘六方神功’,練成之後,內力可剛可柔,變化莫測,更能汲取他人內力或氣血為己用,進境神速。隻是……練此功者,心性易受功法戾氣影響,需有極強的意誌駕馭,否則易墮魔道。”
邪功!顧峻之心中警鈴大作。汲取他人內力氣血?這分明是江湖中人人唾棄的魔道功法!
“我不會練邪功。”他斬釘截鐵地拒絕,“更不會跟一個奡人囚徒學功夫。”
“你怎麽知道我是奡人?”那人反問,語氣中並無意外。
“口音,還有你身上那股子草原的邪氣,藏不住。”顧峻之冷冷道。走南闖北多年,他對各方口音氣息極為敏感。
“不錯,我是奡人。曾是左賢王麾下近侍,因卷入王庭內鬥,被政敵構陷,流落至此,說起來跟你一樣。”那人坦然承認,“但功法無正邪,用之正則正,用之邪則邪。顧峻之,你現在還有選擇‘正’的資格嗎?朝廷信你是正嗎?你弟弟認你是正嗎?”
“你閉嘴!”顧峻之猛地站起,鐵鏈嘩啦作響,雙目赤紅。
那人卻低低笑了起來,笑聲嘶啞難聽:“生氣了?這就對了。記住這份怒,這份恨,這份不甘。它們會是你練功最好的燃料。”
顧峻之重重坐回草堆,胸口起伏。他知道對方在激他,可他無法控製翻騰的情緒。
接下來的幾天,獄卒的態度越發惡劣。飯食時有時無,送來的也是餿臭之物。偶爾有提審,也不過是走個過場,刑部的人似乎早已認定他的罪名,隻等某個時機“定案”。絕望如同冰冷的水,一點點淹沒他。
大約是他入獄一個多月後的一天,甬道裏傳來了與往日不同的、略顯急促的腳步聲,還有獄卒黃牙難得帶著幾分收斂的聲音。
“……隻能一刻鍾,這是上頭的吩咐。別讓小的難做。”
柵欄外出現了兩個人影。當先一人,身形挺拔,麵容清俊卻籠罩著一層寒霜,正是冷歧。他身後半步,跟著一個身著素色衣裙、麵色蒼白、眼圈通紅的女子——溫彤。
顧峻之正蜷縮在角落草堆上,緩緩抬起頭,借著那點微光看著他們。
冷歧看到他此刻的模樣,瞳孔驟然收縮。眼前的人,頭發蓬亂糾結,臉頰深深凹陷下去,顴骨突出,麵色是一種不見天日的青白。原本合身的囚服,此刻空****地掛在身上,沾滿了汙漬。隻有那雙眼睛,雖然布滿血絲,深處卻似乎燃燒著一點幽幽的、讓他感到陌生的火焰。
溫彤更是用手掩住了嘴,才沒驚叫出聲。淚水瞬間湧了上來,模糊了視線。這是那個曾經意氣風發、沉穩可靠的顧峻之嗎?怎麽變成了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
“顧兄。”冷歧的聲音有些發澀,他上前一步,隔著粗硬的柵欄,目光複雜地看著顧峻之,“你……受苦了。”
顧峻之的視線從冷歧臉上,慢慢移到他身後微微顫抖的溫彤身上。他看到她眼中真切的悲痛和同情,也看到她無意識地、向冷歧身邊靠近了半步,仿佛在尋找依靠。
心中那點幽火,猛地竄動了一下,帶來一陣尖銳的刺痛。
“你們來了。”顧峻之開口,聲音嘶啞得厲害,他清了清嗓子,試圖坐直些,鐐銬嘩啦作響,“張大人……可有辦法?”
冷歧與溫彤交換了一個眼神,那眼神裏帶著無奈和沉重。冷歧壓低聲音:“張大人一直在周旋,但……”他頓了頓,似乎難以啟齒,“現在朝中輿論對你……極為不利。張大人聯合了幾位老臣力保,暫時壓下了立即問斬的動議,但要救你出來……還需要時間。”
時間?顧峻之心中冷笑。他還有多少時間?在這地牢裏多待一天,他就離死亡和瘋狂更近一步。
“郭亢將軍在北境支撐得極為艱難,盧天辰已北上尋求助力。”冷歧繼續道,試圖給他一些希望,“顧兄,你一定要撐住!鏢局裏還有很多兄弟不信你會通敵,各地分號仍在暗中運作,幫忙轉運軍資。公道,我們一定會為你討回來!”
公道?顧峻之看著冷歧堅定的眼神,又看看溫彤含淚點頭的樣子,忽然覺得無比諷刺。他們站在光裏,說著公道和希望。而他蜷縮在黑暗和汙穢中,承受著背叛和絕望。他們的世界,早已和他的撕裂開來。
“溫姑娘,”顧峻之忽然轉向溫彤,聲音平靜得可怕,“恭喜你,與冷兄弟兄妹重逢。”
溫彤沒想到他會突然問這個,臉上一紅,隨即又被更深的哀傷覆蓋,她低下頭,輕輕“嗯”了一聲,淚水滴落在地:“顧大哥,我……我對不起……可是,我和歧哥哥,我們……”
“不必多說。”顧峻之打斷她,嘴角扯出一個極淡、卻沒有任何溫度的弧度,“你們能重逢,是天大的喜事。我……為你們高興。”
他說著“高興”,可那眼神,那語氣,卻讓溫彤感到一陣莫名的心悸和寒意。她抬起頭,想從他眼中找到往日那個溫和寬厚的顧大哥的影子,卻隻看到一片深不見底的幽暗。
冷歧也皺了皺眉。顧峻之的反應,太平靜了,平靜得反常。這不像是一個蒙受奇冤、身陷絕境之人該有的狀態。
“顧兄,”冷歧沉聲道,“我知道你心裏苦。但無論如何,活下去才有希望。我和溫彤,還有盧天辰、列不器、荊姑娘,我們都不會放棄你。張大人也不會。你自己……千萬不能先放棄。”
顧峻之看著他,忽然問:“如果……到最後,還是救不出我呢?如果朝廷就是要用我的頭,來平息某些風波,或者……殺人滅口呢?”
冷歧語塞。這個問題,他無法回答。朝堂的詭譎黑暗,他並非一無所知。
短暫的沉默,像一塊冰,橫亙在柵欄內外。
“時間到了!兩位,請吧!”黃牙不耐煩的聲音從甬道口傳來。
冷歧深深看了顧峻之一眼,仿佛要將他的樣子刻進心裏:“保重,顧兄。我們會再來看你。”
公道?顧峻之看著冷歧緊握溫彤的手,看著溫彤眼中對冷歧全然的信賴與關切,心中那點微弱的火苗,徹底熄滅了。連張沉閣都暫時無法救他出去,這所謂的“公道”,要等到何時?等到城破國亡?還是等到他在這地牢裏化為一具枯骨?
冷歧和溫彤走後,地牢重歸死寂。顧峻之靠在牆上,目光空洞地望著對麵黑暗的角落。
“想通了?”那個沙啞的聲音適時響起。
顧峻之沒有回答,隻是緩緩抬起戴著鐐銬的手,借著過道昏暗的光,看著自己掌心因為連日陰冷潮濕而有些發白的紋路。
“我練。”他的聲音幹澀,卻異常平靜,“把功法告訴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