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皇帝駕崩的鍾聲,在金陵城上空回**了整整二十七響。

那沉悶而悠長的鍾聲,像一塊巨石投入平靜的湖麵,激起的漣漪迅速擴散至整座城市,乃至整個大乾。街頭巷尾,原本還在為歲幣奪回、子爵受封而歡欣鼓舞的百姓們,臉上的笑容驟然凝固。商鋪紛紛關門,行人腳步匆匆,一種無形的恐慌在空氣中彌漫開來。皇帝,這個王朝的象征,倒了。

皇宮內,素縞白幡一夜之間掛滿了殿宇廊柱。

太子在丞相李鶴翁、張沉閣等一班老臣的簇擁下,於靈前匆匆即位,是為乾昭帝。新帝麵容蒼白,眼圈深陷,不知是悲傷過度還是憂思太重。

登基大典簡化到了極致,靈柩尚停在大殿,新皇便已坐在了那把冰冷的龍椅上。

即位後的第一道聖旨,出人意料又似乎在情理之中——以“勾結邊將、圖謀不軌”的罪名,將三皇子圈禁於宗人府,非詔不得出。曾經在朝堂上侃侃而談、力主用兵的三皇子,甚至未來得及辯解一聲,便被禁軍拖離了靈堂,消失在宮廷深深的陰影裏。

支持三皇子的部分官員噤若寒蟬,朝堂之上,一時間隻剩下一片壓抑的死寂。

第二道聖旨,更如同晴天霹靂——急召北境主將王晟回金陵“述職”,由副將暫代軍務。旨意中雖未言明罪名,但“述職”二字在此時機,已然充滿了不祥的意味。消息傳到北境,據說王晟接旨後,在軍帳中靜坐了一夜,第二日交出兵符印信,隻帶數名親衛,沉默地踏上了南歸之路。北境軍中,士氣肉眼可見地低落下去。

而就在王晟離開邊關不到五日,蓄勢已久的奡人大軍,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狼群,驟然發動了全線猛攻。他們似乎對大乾內部變故了如指掌,選擇在新舊交替、主帥離任、人心最動**的時刻,發動了開戰以來最為凶猛淩厲的一擊。

邊關急報一日三傳,雪片般飛入金陵。鎮北關告急!武威城被圍!奡人先鋒騎兵已突破第二道防線,兵鋒直指淮水!若無有力阻擊,旬月之內,戰火恐將燒至金陵門戶!

剛剛登基的乾昭帝坐在禦書房內,看著案頭堆積如山的告急文書,臉色愈發難看。他並非不懂軍事的昏君,深知此刻該當機立斷,任命能將,提振軍心。然而,三皇子被囚,王晟被疑,朝中可用且可信的宿將一時間竟捉襟見肘。更令他憂心的是,經過三皇子一事,他看誰都仿佛帶著幾分猜忌。

“陛下,”張沉閣這幾日仿佛又蒼老了許多,他聲音沙啞卻堅定,“當務之急,是趁著咱們對王晟將軍沒有責罰的時候,盡快讓他官複原職,回去抗奡!”

乾昭帝連忙下了旨,但王晟以病拒絕。

“給臉不要臉啊!”乾昭帝惱羞成怒,“來人,把他殺了!”

張沉閣勸道:“戰前殺將,此乃大忌,陛下,現在我們要做的是立刻選派得力將領,趕赴淮水前線組織防禦,絕不可讓奡人渡過淮水!同時,金陵城防必須立刻加強,征集民壯,囤積糧草軍械,做好……最壞的打算。”

乾昭帝揉了揉脹痛的額角:“張愛卿,依你之見,該派何人?”

張沉閣沉吟片刻,抬頭道:“北境副將雖可暫代,但威望不足,難以統籌全局。老臣以為,可起用郭亢。郭將軍出身行伍,作戰勇猛,熟悉北境情況,前番奪回歲幣亦立大功,在軍中頗有聲望。且他新受爵位,對陛下正是感恩圖報之時,可堪一用。”

“郭亢……”乾昭帝念著這個名字,目光轉向一直沉默的李鶴翁,“李相以為呢?”

李鶴翁緩緩道:“郭亢確是勇將。隻是……他畢竟是王晟舊部,此番啟用,朝中恐有非議。且他年輕氣盛,能否擔當如此重任,尚需觀察。”

“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事!”張沉閣急道,“李相,此刻非議,比之城破國亡如何?郭亢雖有棱角,但忠勇可嘉,老臣願以身家性命擔保!”

乾昭帝看著兩位老臣,終於下了決心:“擬旨,加封郭亢為淮北防禦使,總領淮水以北軍務,即日赴任!另,擢升李守成將軍為金陵衛戍都督,統籌金陵防務!”

旨意傳到張沉閣府上時,郭亢正與冷歧、顧峻之、盧天辰、列不器等人聚在一處,緊急商討局勢。廳內氣氛凝重,連平日最跳脫的列不器也繃緊了臉。

“郭大哥此去,是臨危受命,亦是如履薄冰。”盧天辰沉聲道,“朝中猜忌未消,王將軍又被召回,你手中無有親信嫡係,前線各軍心思各異,這兵……不好帶。”

郭亢將聖旨輕輕放在桌上,虎目之中是破釜沉舟的決絕:“不好帶也得帶!淮水若失,金陵危矣!國難當頭,個人榮辱安危,算得了什麽?縱是刀山火海,郭某也闖了!”他看向眾人,“我走之後,金陵城防,就仰賴各位兄弟了。冷兄弟,你心思縝密,武功高強;顧兄,你人脈廣,調度能力強;盧兄弟,你劍術通神;列兄弟,你機關巧思無雙……金陵能否守住,你們是關鍵!”

顧峻之重重抱拳:“郭將軍放心!盈豐鏢局在金陵及周邊各城尚有分局二十餘處,鏢師夥計不下千人,車馬完備。我即刻傳令,所有鏢局暫停一切商業押運,全部人馬、車輛轉為軍用,協助官府轉運糧草、軍械、傷員!鏢局倉庫也可騰出,囤積物資!”

冷歧點頭:“我與荊姑娘商議過,可組織城內醫館大夫、學徒,設立臨時傷兵營。藥材方麵,還需顧大哥的鏢路幫忙籌措。”

列不器拍著胸脯:“守城器械交給我!給我材料和工匠,弩車、投石機、陷阱、火油罐……我搗鼓些新花樣出來,保管讓那些奡人蠻子喝一壺!”

盧天辰道:“我即刻修書,傳訊洗劍山莊及交好的江湖門派,陳明利害,請他們派遣弟子前來助戰。江湖雖遠,但國破之下,豈有完卵?相信必有義士響應。”

“好!”郭亢眼中閃過一絲欣慰,“有諸位兄弟同心,郭某前線禦敵,也無後顧之憂了!”他舉起桌上酒杯,“諸位,保重!待我擊退奡人,再與諸位痛飲!”

“保重!”眾人舉杯,一飲而盡,酒液灼喉,更燃起胸中熱血。

郭亢的赴任,像一粒投入死水的石子,稍稍激起了一點波瀾。然而,金陵城中暗流湧動的危機,遠不止於外部的奡人大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