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歧帶來的消息讓廳內眾人一時愕然,麵麵相覷間,氣氛微妙而複雜。
顧峻之眉頭緊鎖,不自覺地搖著頭,喃喃低語:“這……怎麽會?流泉他們為什麽為什麽要插手這種事情?”
千麵郎雙手撐著輪椅扶手,緩緩將自己撐起一些,苦笑道:“顧少俠莫非忘了殷尚雪在郭將軍婚宴上留下了生死令,便已表明了態度,據我所知,這生死令也在王保全的府裏出現過,但是都沒當回事兒。”
列不器抓了抓後腦勺,倒是鬆了口氣:“嗨,不管怎麽說,那個人渣總算是死了!又不是咱們動的手,朝廷就算要徹查,也查不到咱們頭上。咱們還省了力氣、避了風險,不是挺好?”
冷歧微微頷首,目光卻仍凝著一層深思的薄霧:“話是這麽說。我隻怕那吏部尚書痛失愛子——哪怕是私生子,也是他如今唯一的香火——盛怒悲痛之下,未必肯講道理。若他執意遷怒,尤其是對尚在羈押中的郭大哥不利,事情反而更麻煩了。”
荊紫菀一直握著劉婉兒冰涼的手,此刻輕輕緊了緊,柔聲道:“劉姐姐,不管是誰動的手,伯父的仇總算是報了。你心裏……是否覺得好些了?”
劉婉兒緩緩抬起頭,臉上淚痕交錯,眼神空洞而疲憊,她搖了搖頭,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夫君還關在不知何處的大牢裏,是生是死我都不知道……大仇得報,可我心中為何隻覺得更空、更怕了……”
顧峻之見狀,溫聲勸慰:“劉大嫂且寬心。李守成將軍的為人我略知一二,他行事有章法,更惜郭大哥是條好漢。郭大哥在他手中,暫無性命之憂。眼下你需保重自己,莫讓郭大哥在裏麵還為你牽掛。”
“好了,”冷歧出聲,目光掃過眾人疲憊的臉,“今夜已晚,諸多事端,非一時能解。都先歇下吧,養足精神再從長計議。荊姑娘,勞煩你陪郭夫人去後廂房安頓,她需要靜養。”
眾人心事重重地散去。冷歧卻沒動,獨自坐在漸漸冷寂下來的廳中。燭台上的火焰因燈油將盡而微微跳動,在他沉靜的側臉上投下晃動的陰影。
千麵郎亦未離開,他操控輪椅緩緩移至冷歧對麵,看著年輕人眉宇間那抹化不開的沉鬱,主動開口道:“冷兄弟,可是心中仍有心事?”
冷歧抬眼,眼中帶著真實的困惑:“陸大哥,有人替郭大哥、郭大嫂手刃了仇人,按理是件好事。可為何我心中並無半分快意,反倒覺得……沉甸甸的,像壓著什麽,極不痛快。”
千麵郎提起小火爐上溫著的舊茶壺,給自己和冷歧各斟了半杯已淡的茶,緩緩道:“冷兄弟,我且問你,若有人替你報了你父親的深仇,你會如何?”
冷歧沉默,目光落在搖曳的燭火上,許久才道:“我……不知道。或許,我會感激,但……更多的,大概是茫然。”
“這便是了。”千麵郎飲了口冷茶,聲音低沉,“血仇如附骨之疽,恨意與執念支撐人活下去,也折磨人。一旦這仇被外人——哪怕是以正義之名——代為消解,那股支撐著你的氣,便仿佛被憑空抽走一半,留下的不隻是空虛,更有一種未能親手了結的……遺憾,乃至不甘。我想,郭將軍執意要帶劉夫人同去,內心深處,未嚐不是希望,那最後一擊,能由苦主親自完成。這終究是他們的債,他們的果。”
荊紫菀去而複返,手中端著一個托盤,上麵放著兩盞新沏的、氤氳著淡淡藥香的茶。“夜深寒重,你們又有傷在身,不宜多飲濃茶。這是我配的寧神益氣茶,用溫水泡的,不傷脾胃。”她將茶輕輕放在兩人麵前,隨即在一旁坐下,眉間蹙著憂色,“我其實更擔心殷姐姐。我們回來時,見城中各處關卡盤查極嚴,六扇門的捕快、京兆尹的差役幾乎傾巢而出,想必是衝著她的。這次動靜太大了。”
千麵郎麵色凝重地點頭:“幽香醫院的線報也證實了。吏部尚書王子敬,已經雷霆震怒。全城畫影圖形,客棧、碼頭、車馬行被翻了個底朝天,連一些可能藏身的荒廢祠廟都有暗樁。”
金陵城的黑夜如同一個巨大的捕獸籠。
殷尚雪感覺自己像一頭被迫到絕境的靈貓,在迷宮般的街巷與連綿的屋脊間騰挪閃躲,身後與四周,是無數火把的光芒、雜遝的腳步聲、以及捕快的呼喝聲。
她心中冰冷一片,唯有嘲弄:一個罪孽滔天、死有餘辜的渣滓,你們視若珍寶,竭力回護;而執行了那遲來正義的人,反成了你們全力圍捕的獵物。
流泉刺客的身法與隱匿功夫堪稱天下翹楚,但此次官府的反應速度和動員規模超乎想象。每一個可能的出口都被預判、被封鎖。她已經超過一天一夜未曾合眼,僅靠懷中幾塊硬得硌牙的幹糧和偶爾掬起的髒水解渴。肩頭一處被流矢擦過的傷口開始隱隱作痛,帶來陣陣灼熱與眩暈。
她剛閃入一條堆滿雜物、散發著腐臭氣味的窄巷,背靠冰冷的牆壁稍作喘息,從懷裏摸出幹糧,費力地咬下一小口。就在這肌肉微微鬆弛的瞬間——
“咻!咻咻!”
數點寒星撕裂黑暗,釘在她身側的木板和牆壁上,箭羽微顫!追兵已至巷口!
殷尚雪瞳孔驟縮,足尖在牆根一處凸起猛地一蹬,腰肢如柳枝般折返,靴底特製的精鋼倒鉤“哢”地扣住頭頂屋簷邊緣,整個人借力倒翻而上,動作一氣嗬成,驚險萬分。幾乎在她身影沒入屋脊陰影的同時,幾個持弩的捕快衝進了巷子。
她伏低身體,在高低錯落的瓦片上無聲疾走。夜風呼嘯,吹得她單薄的夜行衣緊貼在身,更覺寒冷。然而,剛掠過兩重屋脊,前方月光暗淡處,三個黑影如鬼魅般立起,成品字形封住了去路。後方,追兵的腳步聲也快速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