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亢轉向冷歧,正色道:“冷兄弟,你得空也跟張大人提提,不能總由著昭陽郡主這般胡鬧。列兄弟是要做大事的人,哪能成天被個小丫頭纏著?”
冷歧無奈一笑:“我還勸?張大人自己都躲得遠遠的,誰敢去惹那位無憂無慮的金枝玉葉?”
顧峻之也溫言勸解:“郭大哥,郡主雖說性子嬌蠻了些,心地卻是不壞的。列兄弟忙正事時,她也隻是在旁靜靜看著,從不出聲打擾。”
郭亢擺了擺手:“也罷,既然你們都這麽說,便暫且由她去吧。”
正說話間,千麵郎步履匆匆地走了進來。顧峻之見他到來,有些訝異:“盧兄弟?不是說好了麽,你傷勢未愈,好生休養便是,有什麽事我們幾人商量就行。”
千麵郎搖了搖頭,神情凝重:“此事,必須立刻告知郭大哥——我們找到王保全的下落了。”他看向郭亢,沉聲道,“我幽香醫院的線報,在並州一帶似乎看到了他的蹤跡。”
“此話當真?!”郭亢聞言霍然起身,雙目赤紅,周身殺氣驟然騰起,“他現在何處?我這就去為婉兒父親報仇!”他朝千麵郎一抱拳,“盧兄弟,大恩不言謝!待我取了那狗賊性命,再來重謝!你們幽香醫院果然名不虛傳,縱使天涯海角,也能將人挖出來!”
千麵郎連忙抬手製止:“郭大哥且慢!還有些緊要關節,須得先說與你知。”
郭亢已大步朝門外走去:“先宰了他再說!”
“郭大哥!”千麵郎急忙朝顧峻之使了個眼色。顧峻之會意,身形一閃便擋在門前:“郭大哥,且聽盧兄弟把話說完。”
千麵郎快步上前,壓低聲音道:“郭將軍,你可知那王保全如今已在軍中任職,官拜副將?”
郭亢猛地頓住腳步,擰眉道:“副將?什麽意思?”
千麵郎解釋道:“當日劉家莊慘案後,他不知使了什麽手段,非但未被追捕,反而投身行伍,更因幾次小功被擢升,如今軍階……比你還高。你若此時出手殺他,便是刺殺朝廷命官,按律當斬,還會連累劉家莊上下。”
顧峻之也倒吸一口涼氣:“如此說來,並非幽香醫院尋人厲害,而是此人根本未曾隱匿,反而在朝中做起官來了?”
郭亢愣住了,滿臉難以置信:“朝廷……朝廷怎會用這等忘恩負義、狼心狗肺之徒?”
顧峻之冷笑一聲:“朝廷之中,狼心狗肺的還少麽?”
郭亢牙關緊咬,拳頭攥得咯咯作響:“即便如此,我也要手刃這畜生!即便拚上這身官服,拚上這條性命——男子漢大丈夫,說到做到!”
“郭將軍,萬萬不可衝動。”一個沉穩的聲音自門外傳來。隻見張沉閣緩步走入,神色肅然,“此事我已聽聞,正與刑部交涉。此等罪行,當由朝廷律法處置。郭將軍切莫因一時激憤,葬送了自己的前程。”
郭亢胸口劇烈起伏,恨聲道:“那我便什麽都不做?眼睜睜看著仇人逍遙法外,加官進爵?”
張沉閣走到他麵前,抬手按住他肩膀,語氣緩和了些:“郭將軍,如今你已非獨身一人。做任何事,都關乎你身後整個劉家莊,更關乎你的夫人。”他目光懇切,“聽我一言,先回去,與尊夫人商議後再做決斷。這等大事,萬不可瞞著她行事。”
郭亢強壓下翻騰的殺意,沉默良久,終於重重一點頭:“……好,我聽大人的。”
回到劉家莊時,夜色已深。劉婉兒見他歸來,眼中漾起欣喜,迎上來為他解下外袍。但見他眉宇深鎖、神色沉鬱,心中便猜到幾分,輕聲問道:“夫君,可是有什麽心事?”
郭亢突然張開雙臂,將她緊緊擁入懷中,聲音沙啞而壓抑:“婉兒……王保全,找到了。”
他清晰地感覺到懷中嬌軀猛地一顫。劉婉兒深吸了幾口氣,才勉強穩住聲線,輕聲問:“你……打算何時動手?”
“我想立刻就去。”郭亢咬牙道,“但張大人讓我回來,問問你的意思。”
劉婉兒是個極聰慧的女子,聽他這般說,便知其中必有變故。她拉著他坐下,溫聲道:“你說吧,究竟怎麽回事?”
郭亢將王保全已成副將之事原原本本道出。劉婉兒聽罷,閉上了眼睛,許久才喃喃道:“這是什麽世道……這般狼心狗肺之人,竟能成為大乾的官員?還是說,如今朝堂之上,盡是此等人物?”
郭亢重重點頭:“我也如此作想。婉兒,不管了,隻要你點頭,我今夜便去取他性命!告官無用,我們便自己討回公道!”
劉婉兒卻抬起眼,靜靜看著他:“你怕嗎?”
郭亢斬釘截鐵:“我不怕!殺了那畜生,我便回來與你團聚。縱有萬般後果,我一人承擔!”
劉婉兒輕輕歎了口氣:“張大人讓你回來問我,並非多此一舉。因為……我確實會攔著你。”
郭亢渾身一震,愕然道:“為什麽?!”
“若他仍是個流寇惡徒,你殺他,是天經地義。”劉婉兒握緊了他的手,指尖冰涼,“可他現在是朝廷命官。殺了他,你不隻會惹來殺身之禍,更會連累整個劉家莊,連累莊子裏那些剛剛安穩下來的姐妹,連累盈豐鏢局的顧大哥、幽香醫院的盧兄弟……為了泄一己私憤,要讓這許多無辜之人再遭無妄之災嗎?”她眼中泛起淚光,卻努力不讓它落下,“若隻是我一人承受代價,我絕不會攔你。可如今……”
郭亢一拳砸在桌麵上,木屑飛濺:“難道就這麽放過他?!”
“不。”劉婉兒搖頭,語氣堅定如鐵,“殺父之仇,不共戴天,我怎麽可能放過他?隻是此事牽連甚廣,已非簡單的江湖恩怨,我們不得不更謹慎些。我想,張大人讓你回來與我商量,正是此意。”
她將臉頰輕輕靠在丈夫緊繃的手臂上,柔聲道:“夫君,我知你心中有火,有恨,如鯁在喉。我又何嚐不是?但正因如此,我們才不能讓他死得那麽便宜,更不能因此拖累所有人。我們要等,要找一個既能報仇雪恨,又不累及他人的萬全之法。”
郭亢緊緊抱著妻子,將臉埋在她肩頭,高大的身軀因極力壓抑情緒而微微顫抖。滿腔的憤懣與無力,最終化作一聲沉重的歎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