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深,劉家莊的喜宴漸散,紅燭卻仍映著未盡的歡愉。

列不器挨著顧峻之坐下,斟了碗酒,忍不住問道:“顧大哥,你之前不是說,等燒了奡人糧草,就去找那位心儀的姑娘表明心意嗎?怎麽至今不見動靜?”

顧峻之飲盡碗中酒,輕歎一聲:“我原以為……她今日會來郭大哥的婚宴,可是她沒來,天意如此,說明還不到時候吧。”

“什麽不到時候!顧大哥你明明就是自己慫了,然後給自己找了個借口!這就讓我看不起你了!”

千麵郎自己推著輪椅近前,笑問:“顧少俠這是瞧上我幽香怡園哪位姑娘了?問你好幾次也不說,說出來,你陸大哥替你保媒。”

顧峻之微赧,“這個改日再說,倒是列兄弟那日也說過,自己也有心儀的姑娘了。

然後目光瞟向列不器,列不器一愣:“怎麽衝我來了?”

千麵郎目光如炬,笑道:“列少莊主,你可瞞不過我。我整日在戲台上,一個人是真心還是說笑,一個眼神便知。那日你絕非戲言,是不小心流露了真心吧?”

列不器難為情地摸摸後腦:“還不成熟,還不成熟,顧大哥都沒去尋他的姑娘,我總覺得……這事得鋪墊鋪墊,貿然開口,往後見麵反倒難堪啊。”

千麵郎撫膝輕笑:“看你們這般‘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的模樣,真叫人羨慕。”

“陸大哥現在‘好逑’也不晚啊。”顧峻之打趣。

千麵郎卻搖了搖頭,眼中掠過一絲追憶:“先前同你們提過,我也曾跟一位姑娘相戀過。今日那流泉的殷尚雪出現,倒讓我想起些舊事……那位姑娘,後來也入了流泉。”

“竟有此事?”顧峻之來了興趣。

千麵郎聲音沉緩下來:“我們本是同一個戲班的,一起學唱戲,一起練武功……那個班主凶神惡煞的,對我們不好,我們常常挨打,被打後兩個人就相互慰藉,漸漸地情投意合,就當我們情投意合,私定終身的時候,戲班主非要將她嫁給一個巨富的商人。”

千麵郎頓了頓,“我設法營救她,可是還是沒有阻止成功。後來她加入了流泉,流泉的刺客幫她殺了商人和班主,她像是著了魔,許是為了泄憤,或許另有緣由,殺了許多許多人……自那以後,我再未見過她。流泉中人從不以真麵目示人,即使見了,我也不認得,也或許不在人世了。”

荊紫菀歎息道,“真是太……悲傷了。”

“沒關係,都這麽多年了,都過去了。”

冷歧問道,“陸大哥,你的幽香怡園探測情報那麽準確,就沒有嚐試過去找找她嗎?”

“確實找過,但流泉中人從不與其它門派交往,消息閉塞,我一無所獲,便放棄了。”

列不器若有所思:“陸大哥,你可知我們奇巧山出過的那件事?”

“奇巧山出過的事可不少,你指哪一件?”

“就是與流泉有關的那件。”

千麵郎低頭略作思索,恍然道:“是你二叔,對吧?”

“是。”列不器點頭,“說起來,我們奇巧山與流泉淵源不淺。”

顧峻之頓覺頭大:“怎麽你們都跟流泉有關係?列兄弟,這究竟怎麽回事?”

列不器歎了口氣:“晚輩不好妄議長輩是非。但我二叔……當年與流泉現任掌門曾有過一段情緣,不知何故反目成仇,二叔間接因她而死。此事難以論定是非,連我爺爺也未深究。對了,現今流泉中人鞋底暗藏的‘鞋中刃’,便是我二叔為她們設計打造的。那東西鋒利、迅疾且隱蔽,能殺人於無形。”

千麵郎點頭:“盧少莊主跟我聊天的時候提過一句,但沒有詳細說明。他此次下山,主要便是為對付一名流泉女刺客。此女曾行刺王晟將軍,他與流泉眾人交手時,見識過此物,他當時還詫異為何那東西如此精巧,原來是出自你們奇巧山。”

“是吧!我們奇巧山的東西,尤其是我二叔,那是百年難遇的偃師,他都能做出能自由行動的人偶來!”

冷歧微微蹙眉:“莫非今日來的殷尚雪,便是刺殺王將軍的元凶?”

“十有八九。”千麵郎點了點頭,“時間和特征都對的上號。”

顧峻之一拍大腿:“那不該放她走!應當擒下,交予王將軍發落!”

荊紫菀急忙道:“顧大哥別這樣!殷姐姐她人是極好的,隻是遵從使命,又未傷人性命,何苦追究?”

千麵郎也笑勸:“荊姑娘莫急。盧少莊主擊退流泉刺客後,已向王將軍求過情。況且流泉一旦行刺失敗,絕不會二次出手,此事早已不了了之。” 他轉而看向荊紫菀,溫和問道:“荊姑娘,你可有意加入流泉?”

荊紫菀連忙擺手:“沒有沒有,我總覺得怪怪的,那地方不適合我。”

顧峻之輕笑:“怕是心裏有舍不得的人,不願遠離吧?”

荊紫菀瞪他一眼,微微搖頭。

千麵郎看出端倪,笑了笑,對列不器道:“列兄弟,有勞送我回幽香怡園吧。”

列不器點頭:“冷大哥,荊姐姐,我們也回張大人府邸吧。”

送千麵郎回去的路上,他仍不放棄,笑眯眯地問:“顧兄弟,你近日究竟看上我園中哪位姑娘了?說出來,我可以幫你。”

顧峻之忙道:“這個不勞陸兄操心,我自會處理的。”

千麵郎微笑道:“顧兄弟,今日去赴宴的園中姑娘裏,並無你心儀之人。而留在園中的也沒幾位了,我大致猜得到。”

顧峻之停下推椅的動作,無奈道:“陸大哥,莫要再糾結這個事情了,還是‘匈奴未滅,何以家為’,我將心事告知大家,是出於對大家的感情,我隻是覺得……以我如今的身份,尚不足以迎娶那位姑娘。”

千麵郎回頭看他:“你近來究竟作何想?但說無妨。”

顧峻之重新推起輪椅,緩步前行:“你知道的,我義父一直想將盈豐鏢局傳給我那義弟。可義弟不善經營,他負責的區域連年虧損,反倒要由我這邊貼補。他負責的是盈豐鏢局三分之二的地盤,還都是安穩區域;而我負責的,盡是與奡人交界、輾轉求存的險地!可人家畢竟是親父子……義父仍想將整個產業傳給他。一旦如此,義父與大夥多年的心血,就全完了。”

千麵郎沉吟道:“有你在,不至於此吧?”

顧峻之苦笑著搖頭:“義弟幼時與我感情甚篤,但長大後,尤其這幾年,不知受了何人挑唆,處處針對於我。有義父在,他尚不敢撕破臉。可義父年事已高,身體日漸不佳,一旦他老人家撒手人寰,我便絕無可能再留在盈豐鏢局。”

千麵郎歎道:“這年頭,盡是這等烏糟事。不過男子漢大丈夫,何愁無處立足?此番你們幾人立下大功,朝廷那邊,想必會有妥善安置。”

顧峻之歎了口氣:“陸大哥莫要安慰我了。幹我們鏢局這一行,也結識幾位朝中大員。聽他們言談,朝廷對我們所做之事,其實並不十分在意——畢竟隻燒了糧草,並未殲滅多少奡軍。至今連個口頭嘉獎也無。我有些明白,為何當年那麽多乾人將領與大臣,會選擇投靠奡人了。”

千麵郎握住他推椅的手,正色道:“顧兄弟,萬不可作此想!當今天子與靈帝不同,他重視忠臣良將。隻是靈帝在位近三十年,朝廷風氣積重難返,扭轉需時。張沉閣大人前些日子與我籌劃下一件事,本想過完這個月再辦。如今不妨先告訴你:我們願出雙倍歲幣,換回靈帝遺骨。奡人收下財物,卻毀約背信,反倒奪走了護送隊伍的一條手臂。”

顧峻之蹙眉:“此事理應由朝廷出麵,或交涉,或奪回!”

千麵郎搖頭:“我們與奡人不同,要講臉麵。若由朝廷去辦,少不得又是一筆歲幣開銷。唯有倚仗民間力量,朝廷那班清流才覺得麵上掛得住。”

顧峻之有些慍怒:“就因他們在朝中空談議論,耽誤了多少大事!”

千麵郎笑了笑:“也莫全怪他們,道德與體麵總需有人維持,若朝廷都不講道德,民間治理隻會更亂。”

行至幽香怡園門口,顧峻之停下腳步。

千麵郎笑著問,“怎麽,不進去看一眼你心愛的姑娘了?”

“陸大哥別說笑了!”

“那我今晚跟你說的事情……”

“此事我會考慮的。”

千麵郎頷首:“此事若成,能封爵的,你不是想脫離盈豐鏢局嗎?這倒是個契機。”

顧峻之眼中一亮:“好,陸大哥,我都聽你的。”

回張府的路上,列不器問道:“冷大哥,我們與奡人的戰事,還會再起嗎?”

冷歧目光沉靜:“仗,一定會再打。奡人覬覦我大乾南方疆土已久,焚其糧草,不過暫緩其兵鋒,為我們爭取喘息之機。他們遲早會卷土重來。”

列不器點頭:“是啊,前幾年那虛假的太平,是靠歲幣買來的。此舉愚蠢至極,徒然削弱我方,資養敵寇。此消彼長,我們愈發難以應付奡人這龐然大物。”

荊紫菀接話:“所以張大人請我多製備藥材,以防後麵的戰事又起,冷大哥,你可願幫我碾藥?”

冷歧點了點頭:“義不容辭。”

列不器探過頭:“荊姐姐,我也幫你!”

荊紫菀失笑:“你可是堂堂奇巧山少莊主,我怎敢勞你幫我製藥?”

列不器撇嘴:“那又如何?同為報效家國出力。”

荊紫菀終於點頭:“好吧,明日我們就開始做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