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荷歡幾乎是爬回那個搖搖欲墜的租來的小破屋的。

每走一步,身下都撕扯著疼,提醒她昨夜經曆了怎樣一場不堪的掠奪。

她臉色蒼白得像鬼,嘴唇被咬出了血,手裏死死攥著那塊冰涼的令牌,像是攥著全家人的命。

“歡兒?是你回來了嗎?” 屋裏傳來母親氣若遊絲的詢問,夾雜著壓抑的咳嗽聲。

李荷歡猛地停住腳步,慌忙用手背擦掉臉上的淚痕和狼狽,又使勁揉了揉僵硬的臉頰,努力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娘,是我。”

她推開門,盡量讓聲音聽起來輕快些:

“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

病榻上的李夫人艱難地撐起身子,渾濁的眼睛裏透出一絲微光:

“是不是…...你父親和兄長他們……”

“嗯!”

李荷歡重重點頭,跪倒在母親榻前,將那塊令牌塞進她手裏,聲音忍不住發顫:

“我…...我求到了劉將軍的門路!他答應幫忙周旋!爹和哥哥…...有救了!咱們家..…有救了!”

李夫人看著手中沉甸甸、刻著“劉”字的玄鐵令牌,又看看女兒異常蒼白的臉和紅腫的眼,心裏猛地一咯噔。

“歡兒…...你…...你做了什麽?你怎麽求動他的?”

李夫人抓住女兒的手,那手冰涼得嚇人:

“劉明宇是出了名的冷麵閻王,從不管閑事…...你拿什麽求的他?”

李荷歡心髒縮緊,臉上卻笑得更大:

“娘,您別瞎想!我…...我就是運氣好,碰巧幫了將軍一個小忙,他…...他念我一份情,就答應了!”

她不敢看母親的眼睛,飛快地岔開話題:

“將軍還給了安置,讓我們搬去城西的別院住,那裏條件好,也方便給您養病!

我這就收拾東西,咱們今天就搬過去!”

她起身,幾乎是落荒而逃般地開始收拾那點少得可憐的行李,動作快得帶風,生怕慢一點,就會被母親看出端倪。

李夫人看著女兒強撐的背影,眼淚無聲地淌了下來。

她不是傻子,女兒這副樣子,哪是幫了什麽小忙?

分明是……可她不敢問,也不能問。

這個家,已經經不起任何風雨了。

她隻能閉上眼,任由心口刀割般地疼。

城西的別院遠比李荷歡想象的要奢華。

朱門高牆,亭台樓閣,一路進去,仆從垂手侍立,安靜得嚇人。

管事是個麵容刻板的中年嬤嬤,姓王,她上下打量了李荷歡一番,

眼神裏沒有任何輕視,也沒有恭敬,隻有一種公事公辦的冷漠。

“姑娘以後就住這‘錦瑟院’。

將軍吩咐了,一應用度,比照府裏最高份例。”

王嬤嬤聲音平板無波:“需要什麽,缺什麽,隻管吩咐下人。

隻是有一條,沒有將軍命令,姑娘不得隨意出院門。”

李荷歡心頭一緊,這聽起來,不像安置,更像軟禁。

但看著母親終於能躺在柔軟溫暖的錦榻上,有丫鬟小心翼翼地喂藥,

她將所有不安都壓了下去。隻要家人能好,做一隻被圈養的金絲雀,又算得了什麽?

安置好母親,她回到王嬤嬤給她安排的正房。

房間極大,陳設精美,香爐裏熏著昂貴的暖香,可她隻覺得空曠冰冷。

她蜷在窗邊的軟榻上,看著外麵完全陌生的精致院落,心裏一片茫然。

未來會怎樣?劉明宇會怎麽對待她?

父親和哥哥……真的能救出來嗎?

就在她胡思亂想之際,院外突然傳來一陣喧嘩。

一溜小太監抬著沉甸甸的紅木箱子魚貫而入,幾乎擺滿了整個前廳。

王嬤嬤臉上第一次露出些許驚訝,快步走到李荷歡麵前,語氣微妙地變了些許:

“姑娘,將軍府來人了,是…...宮裏的賞賜下來了。”

李荷歡懵了,跟著出去一看,也驚呆了。

箱子裏裝的,全是綾羅綢緞、珠寶首飾、古玩擺件……金光閃閃,幾乎晃瞎人眼。

領頭的大太監笑眯眯地,態度客氣得甚至有些謙卑:

“李姑娘,這些都是陛下剛賞給將軍的,將軍說布料顏色太鮮亮,他不合用,讓咱家直接給您送別院來。

將軍還說,讓您瞧著玩兒,若不喜歡,或缺了什麽,隻管開口,庫裏還有的是。”

李荷歡徹底傻了。

劉明宇這是什麽意思?打一巴掌給個甜棗?

還是……這又是另一種形式的羞辱?

她僵在原地,不知該作何反應。

王嬤嬤輕輕推了她一下,低聲道:“姑娘,謝恩。”

李荷歡這才慌忙低下頭,聲音幹澀:“謝…...謝將軍賞。”

太監們走了,滿屋子的珠光寶氣還在。

李荷歡看著那些東西,隻覺得無比刺眼。

它們無聲地提醒著她,她現在的身份——一個靠身體換來的、被圈養的外室。

接下來的幾天,這種“賞賜”幾乎沒斷過。

今天是一箱東珠,明天是幾匹價值連城的雲錦,後天又送來一套赤金紅寶石頭.....

甚至還有專門請來的工匠,量了她的尺寸,要為她連夜趕製新衣。

別院裏的下人,看她的眼神徹底變了。

從最初的冷漠,變成了敬畏,甚至帶著幾分諂媚的討好。

“將軍從未對哪位夫人這般上心過!”

“可不是,聽說為了這位,連宮裏賜婚的郡主都拒了!”

“嘖嘖,這金山銀山的搬進來,真是寵上天了……”

下人們的竊竊私語,偶爾會飄進李荷歡耳朵裏。

她心裏亂糟糟的。一方麵,劉明宇越是這樣“寵”她, 她越覺得不安和虛幻;另一方麵,母親的身體在他的名醫和好藥調理下,

竟真的肉眼可見地好了起來,臉上也有了血色。

甚至有一天,王嬤嬤主動帶來消息,說天牢那邊打點好了,她父兄雖未釋放,但已不再用刑,處境好了許多。

這個消息,像一劑強心針,狠狠紮進了李荷歡心裏。

她所有的不安和屈辱,似乎在這一刻,都有了回報。

也許...…也許劉明宇並不像外界傳言的那麽冷酷?也許他對自己.....…是有幾分真心的?

這個念頭一旦冒出來,就再也壓不下去。

少女懷春的心,在極致的恐懼和極致“寵愛”的冰火交織中,悄然生出了一絲脆弱的萌芽。

她開始不由自主地留意府裏關於他的一切消息,聽到他凱旋回朝,她會暗自欣喜;

聽說他遇刺受傷(雖然後來證實是誤傳),她竟驚得打翻了茶盞。

她覺得自己大概是瘋了,竟然會對那個強占了自己、把自己當玩物圈起來的男人,產生不該有的期待。

又過了幾日,劉明宇來了。

他依舊是深夜而至,帶著一身寒露和酒氣。

李荷歡正對著一支新送來的碧玉簪子發呆,聽到通報,嚇得簪子差點脫手,心髒狂跳起來。

她慌忙起身,手足無措地行禮:“將、將軍。”

劉明宇沒說話,隻是走到主位坐下,目光落在她身上,深沉難辨。

他揮退了所有下人。

房間裏隻剩下他們兩人,空氣靜得可怕。

李荷歡緊張得頭皮發麻,連呼吸都放輕了。

突然,他開口,聲音聽不出情緒:“過來。”

李荷歡僵硬地挪過去。

他抬手,冰涼的指尖忽然觸碰到她的耳垂。

李荷歡猛地一顫,像被電流擊中,僵在原地動彈不得。

那指尖帶著薄繭,撫過她耳垂上那一道已經結痂的細小劃痕——是那晚被他身上玉佩劃傷的。

“藥擦了沒?”他問,語氣依舊平淡。

“……擦了。”

李荷歡聲音細若蚊蚋,心跳得又快又亂。

他…...他竟然注意到這麽小的傷口?還…...記得?

這一刻,連日來的所有不安和委屈,似乎都被這句淡淡的問候奇異地撫平了。

那絲不該有的妄念,破土而出,瘋狂滋長。

她甚至偷偷抬起眼,飛快地瞥了他一眼。

燭光下,他冷峻的側臉線條似乎柔和了些許……

就在她心神搖曳之際,劉明宇卻收回了手,語氣驟然轉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嘲諷:

“既做了本將的人,身上就不該留任何瑕疵。”

“好好養著,你這張臉……在不能有半分損傷。”

轟隆一聲!

李荷歡隻覺得一盆冰水從天靈蓋澆下,瞬間凍僵了她所有剛剛萌動的少女心思。

原來…...原來他關心的,從來不是她。

而是她這張,不知像極了誰的臉。

巨大的難堪和羞恥瞬間將她淹沒,她臉色血色盡褪,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而劉明宇仿佛隻是完成了一項必要的檢查,已然失去興趣,起身朝內室走去,冷淡地丟下一句:

“伺候沐浴。”

李荷歡站在原地,看著滿屋子的華服珠寶,隻覺得它們都在發出刺耳的嘲笑聲。

她終於明白了。

這一切的“寵愛”,金山銀山,無限縱容……

可能,從始至終,都和她李荷歡這個人,毫無關係。

那……到底是因為誰?

那個讓她不能有半分損傷的“瑕疵”,究竟是誰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