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荷歡覺得自己像是從一場漫長而痛苦的噩夢中掙紮著浮出水麵。

渾身像是被碾過一樣,每一寸骨頭都在叫囂著酸痛,尤其是下身,傳來陣陣撕裂般的痛楚。

她費力地睜開沉重的眼皮,視線模糊了好一陣,才勉強看清頭頂是陌生的、略顯陳舊的客棧床帳。

記憶如同潮水般湧入腦海——冰冷的雨,泥濘的地,劉明宇那雙冰冷審視的眼,腹部的劇痛,還有……那撕心裂肺的折磨……

孩子!她的孩子!

她猛地一驚,手下意識地就往腹部摸去。

原本高聳的肚子已經平坦下去,隻留下鬆弛的皮膚和依舊隱隱作痛的傷口。

孩子呢!

巨大的恐慌瞬間攫住了她!

她掙紮著想坐起來,卻因為虛弱和疼痛而重重跌回枕上,發出痛苦的悶哼。

“孩子……我的孩子……”她聲音嘶啞幹澀,像破舊的風箱。

就在這時,一個低沉而略帶沙啞的聲音在不遠處響起,帶著一種她從未聽過的、極其不自然的僵硬:

“在這裏。”

李荷歡猛地轉頭,循聲望去。

隻見房間角落的窗邊,逆著光,站著一個高大挺拔的身影。

劉明宇依舊穿著那身半幹的墨色常服,

但此刻,他懷裏卻極不協調地抱著一個用柔軟錦被包裹著的、小小的繈褓。

他抱孩子的姿勢極其笨拙,甚至可以說是僵硬。

兩隻手臂像是端著什麽易碎的稀世珍寶,又像是捧著燙手山芋,一動不敢動。

平日裏握慣了刀劍、殺伐決斷的大手,此刻卻顯得有些無處安放,隻能小心翼翼地托著那小小的一團。

他微微低著頭,看不清表情,但整個人的氣場,卻莫名少了幾分平日的凜冽殺氣,多了一種……難以言喻的專注和……緊繃?

李荷歡的心跳漏了一拍,隨即被更深的恐懼淹沒。

他抱著孩子?他想幹什麽?

“給我……”

她聲音顫抖,帶著哀求:“把我的孩子還給我……”

劉明宇抬起頭,目光看向她。

那雙深邃的眼眸裏,情緒複雜得讓她看不懂。

有尚未散盡的餘怒,有一絲疲憊,還有一種……她從未見過的、近乎茫然的神色。

他沒有立刻把孩子給她,反而朝著床邊走了過來。

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很穩,仿佛生怕驚擾了懷中的小生命。

他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依舊保持著那個僵硬的抱姿,將繈褓稍稍往李荷歡這邊傾斜了一點,讓她能看清裏麵的小人兒。

那是一個極小的嬰兒,皮膚還紅紅的,有些皺,閉著眼睛,呼吸微弱卻均勻,小小的嘴巴偶爾還會無意識地咂巴一下。

這是她的女兒。

她拚了半條命生下來的女兒。

一股洶湧的母愛瞬間衝垮了所有的恐懼和恨意,李荷歡的眼淚毫無預兆地湧了出來。

她伸出手,顫抖著,想要觸摸孩子,卻又怕自己手上的冰冷驚到她。

“她……她還好嗎?”

她哽咽著問,目光一秒都舍不得從孩子臉上移開。

“大夫說,不足月,弱了些,但性命無礙。”

劉明宇的聲音依舊有些硬邦邦的,但似乎刻意放低了些,怕吵到孩子。

他看著她淚流滿麵的樣子,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李荷歡稍稍鬆了口氣,但心依舊懸著。

她鼓起勇氣,再次開口,聲音帶著卑微的乞求:

“將軍……求求你,讓我抱抱她,行嗎?”

劉明宇沉默地看著她,又低頭看了看懷裏睡得香甜的女兒,喉結滾動了一下。

半晌,他才像是做出了一個艱難的決定,極其緩慢地、動作依舊十分笨拙地,將那個輕飄飄的繈褓,遞到了李荷歡伸出的雙臂中。

交接的瞬間,他的指尖無意中擦過她的手背,兩人都是微微一顫。

李荷歡終於將女兒抱在了懷裏。

那真實的、溫熱的、帶著奶香(或許是她的錯覺)的重量落在臂彎裏的一刻,她的心才仿佛終於落回了實處。

她貪婪地看著女兒的小臉,眼淚掉得更凶了,卻是喜悅和慶幸的淚水。

劉明宇就坐在旁邊,沉默地看著她們母女。

看著李荷歡臉上那種他從未見過的、充滿光輝的溫柔和脆弱,看著那個小嬰兒在她懷裏動了動,似乎睡得更安穩了。

一種極其陌生的、溫熱的情緒,像細微的電流,悄悄流過他冰冷已久的心田。

這種感覺,比他打贏一場大戰更讓他……難以形容。

房間裏一時間隻剩下李荷歡壓抑的啜泣聲和嬰兒細微的呼吸聲。

過了許久,李荷歡的情緒才漸漸平複。

她抬起頭,看向劉明宇,眼神裏重新充滿了戒備和警惕:

“你……你想把我們怎麽樣?”

喜悅是短暫的,現實是殘酷的。

她依舊是他的囚徒,而女兒,成了她新的、更致命的軟肋。

劉明宇迎上她的目光,之前的那些複雜情緒迅速褪去,又恢複了那種慣有的、掌控一切的冷硬。

他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語氣不容置疑:

“收拾一下,三日後,回京。”

李荷歡的心猛地一沉!果然……還是要回去那個牢籠!

“不……”

她下意識地抱緊孩子,抗拒地搖頭:

“我不回去!將軍,求求你,放過我們吧!我可以帶著孩子遠走高飛,永遠不出現在你麵前!我發誓!”

“遠走高飛?”

劉明宇像是聽到了什麽笑話,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帶著本將軍的女兒,去過朝不保夕、被人欺淩的日子?”

他俯身,逼近她,目光銳利如刀,一字一頓地道:

“李荷歡,你聽清楚了,她是我的血脈,是將軍府的小姐。

她的命運,由不得你來決定,更由不得你帶著她顛沛流離。”

他的話語像重錘,狠狠砸碎了李荷歡最後的希望。

“至於你,”

他直起身,語氣淡漠,卻帶著不容反抗的強勢:

“既然生下了我的子嗣,以前的事,我可以既往不咎。但從今往後,安分守己地待在府裏,照顧好女兒。

若再敢有逃跑的念頭……”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她懷中酣睡的嬰兒,未盡之語裏的威脅,讓李荷歡不寒而栗。

“記住,你們母女倆的命,現在都捏在我手裏。”

說完,他不再看她瞬間慘白的臉色,轉身,大步離開了房間。

門被關上,隔絕了外麵的一切。

李荷歡抱著女兒,癱軟在床榻上,渾身冰涼。

回去了,終究還是逃不掉。

而且這一次,她連獨自承受屈辱的資格都沒有了。

她有了女兒,這個她視若生命的寶貝,成了劉明宇拿捏她最有效的籌碼。

她低頭,看著女兒恬靜的睡顏,眼淚無聲滑落。

寶貝,對不起,娘還是沒能給你一個自由的人生。

而此刻,房門外,劉明宇並沒有立刻離開。

他靠在冰冷的牆壁上,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

腦海中,卻不斷回閃著剛才李荷歡抱著孩子時,那張淚痕未幹卻充滿母性光輝的臉,以及……懷裏那軟得不可思議的小小觸感。

他抬起自己剛才抱過孩子的手,指尖似乎還殘留著那種陌生的、柔軟的溫熱感。

他煩躁地皺了皺眉,試圖驅散這種不該有的、擾人心緒的感覺。

不過是個女兒罷了,還是個身份尷尬的外室女,他告訴自己。

可是,心底某個角落,卻有一個微弱的聲音在說:

她剛才……好像對你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