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雲來鎮。
時值深秋,小鎮被籠罩在一片朦朧的煙雨中,青石板路濕漉漉的,空氣裏彌漫著泥土和桂花的混合氣息。
鎮子東頭,一間臨河而建、掛著“李記繡莊”招牌的小鋪子剛剛卸下門板。
鋪麵不大,收拾得卻十分幹淨利落,架上擺著些尋常的針線布料,也掛了幾件繡工頗為精致的成衣和帕子。
一個穿著半舊藕荷色襦裙、腹部已明顯隆起的女子正站在櫃台後,低頭撥弄著算盤,核對昨日的賬目。
她梳著簡單的婦人髻,未施粉黛,臉色雖有些蒼白,卻眉眼沉靜,自有一股曆經風雨後的淡然。
正是化名“李晚”的李荷歡。
來到這雲來鎮已近半年。 當初拿著婆婆給的盤纏和路引,她一路南下,不敢走官道,專挑偏僻小路,風餐露宿,吃盡了苦頭。
孕吐、勞累、擔驚受怕,幾次都差點撐不下去,全憑著一股“必須活下去”的狠勁硬扛著。
直到踏入這遠離京城、民風相對淳樸的雲來鎮,那顆一直懸著的心,才稍稍落定幾分。
她用剩下的銀子,盤下了這處帶著個小院的舊鋪麵,前麵開店,後麵住人。
仗著以前在閨中學過的還算不錯的繡工,開了這間小小的繡莊。
生意不算紅火,但勉強夠她糊口,以及為即將到來的孩子攢下一點微薄的錢糧。
鎮上的人隻當她是死了丈夫、投親不遇的可憐寡婦,見她一個孕婦獨自操持不易,大多和善,偶有關照。
日子清貧,卻難得的安寧。
沒有步步驚心的算計,沒有刻骨銘心的屈辱,隻有一日三餐的瑣碎和對腹中孩兒的期盼。
她甚至開始覺得,或許一輩子就這樣過下去,也不錯。
“李娘子,今兒個有新到的絲線麽?”
一個相熟的街坊大媽挎著菜籃子進來。
李荷歡(李晚)抬起頭,露出一個溫和的笑意:
“張嬸來了,新線昨天剛到的,顏色可鮮亮了,您瞧瞧。”
她轉身去取絲線盒,微微隆起的腹部讓她動作顯得有些笨拙。
張嬸看著她,歎了口氣:“唉,你說你,一個人懷著孩子,還要操持這鋪子,真是難為你了。
就沒想過……再找個人家?
我們鎮上的陳木匠,人老實本分,前年沒了老婆,一直……”
“張嬸,”
李荷歡溫和卻堅定地打斷她,將絲線盒遞過去:
“我現在就想著好好把孩子生下來,把他撫養成人,別的……就不想了。”
張嬸見她態度堅決,也不好再勸,選了線,付了錢,又絮叨了幾句注意身子的話,便走了。
送走張嬸,李荷歡臉上的笑容淡去,手下意識地撫上高聳的腹部。
孩子已經六個多月了,偶爾會在裏麵調皮地動一動,那種奇妙的生命聯結,是她在這世上唯一的溫暖和支撐。
再找個人?她心裏隻有一片冰冷的荒蕪。
經曆過劉明宇,她對男女之情早已絕望。
更何況,她身上背負的秘密,如同一個隨時會爆炸的火藥桶,怎能再去牽連無辜?
她隻求安穩,求孩子平安。
然而,老天爺似乎總見不得她過幾天安生日子。
這天下午,天色陰沉,秋雨漸瀝。
街上行人稀少,繡莊裏也沒什麽生意。
李荷歡正坐在裏間,就著窗戶透進的光,給孩子縫製小衣,心裏盤算著再過些日子就得請個穩婆預備著了。
忽然,鋪子外麵傳來一陣不同尋常的喧嘩,夾雜著馬蹄聲和鎧甲摩擦的鏗鏘之聲!
李荷歡的心猛地一沉!這種聲音……
她太熟悉了!是官兵!而且是訓練有素的精銳!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間從腳底板竄上頭頂!
她手中的針一下子紮破了指尖,沁出血珠,卻渾然不覺。
她猛地站起身,心髒狂跳,幾乎是手腳並用地挪到通往前麵鋪子的門邊,透過門縫,小心翼翼地往外看去——
隻見原本冷清的街道上,不知何時來了十幾騎人馬!
個個身著輕甲,腰佩鋼刀,神情冷肅,渾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凜冽氣息!
為首一人,身形格外高大挺拔,即便坐在馬上,也給人一種強大的壓迫感。
他並未穿盔甲,隻著一身墨色常服,外罩同色大氅,但那張臉……
盡管隔著雨簾,盡管他半張臉隱在兜帽的陰影下,李荷歡還是一眼就認出了那個刻在她骨子裏、讓她恨之入骨又恐懼至極的男人——
劉!明!宇!
他怎麽會在這裏?他怎麽找到這裏的?
巨大的恐懼如同冰水澆頭,讓李荷歡瞬間四肢冰涼,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她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才沒有失聲尖叫出來。身體控製不住地顫抖,幾乎要癱軟下去。
是幻覺嗎?還是……她終究沒能逃出他的手掌心?
街上的劉明宇似乎並未注意到這間不起眼的繡莊。
他勒住馬,目光銳利如鷹隼,掃過濕漉漉的街道,以及兩旁因為突然出現這麽多官兵而嚇得躲閃的百姓。
他像是在搜尋著什麽。
跟在他身旁的一個將領模樣的男人低聲稟報著什麽,手指似乎朝著鎮子深處的方向指了指。
劉明宇微微頷首,聲音冰冷,隔著雨聲隱隱傳來:
“確定是在這一帶?”
“回將軍,探子回報,最後出現的蹤跡,就在這雲來鎮附近。
但具體是哪家……還需要細查。”
將軍?他果然是為了公務而來?不是專門來抓她的?
李荷歡心中稍定,但恐懼絲毫未減。
隻要他還在這個鎮上,她就如同在刀尖上跳舞!
她看到劉明宇揮了揮手,那些騎兵立刻分散開來,似乎要開始挨家挨戶地盤查詢問。
而其中一隊人,正朝著她這排店鋪走來!
完了!一旦盤查,她這個沒有根底、突然出現的“寡婦”,必然會引起懷疑!
怎麽辦?現在從後門跑?外麵全是他的人,能跑到哪裏去?
就在李荷歡絕望地以為在劫難逃之時,街對麵突然響起一陣激烈的爭吵聲和哭喊聲,似乎發生了騷亂,瞬間吸引了所有官兵的注意力。
劉明宇眉頭一皺,策馬便朝著騷亂的方向而去。
原本走向繡莊的那隊士兵也立刻轉身跟上。
機會!
李荷歡幾乎沒有任何猶豫,用盡全身力氣,猛地衝回裏間,手忙腳亂地抓起早就準備好的、裝有少許銀錢和細軟的包袱,
又從床頭摸出一把防身的剪刀揣進懷裏,然後跌跌撞撞地打開通往後院的小門。
後院連著一條狹窄的汙水巷。
她顧不上肮髒和濕滑,深一腳淺一腳地朝著鎮子外麵跑去。
雨水混合著淚水模糊了她的視線,腹部傳來一陣陣下墜的疼痛,她卻不敢停下腳步。
她隻知道,必須跑!離那個男人越遠越好!
然而,她一個懷有六甲身孕的婦人,又能跑多快?跑多遠?
剛踉踉蹌蹌地跑出巷口,來到鎮外一片稀疏的樹林邊,她就因為體力不支和腹部的劇痛,腳下一滑,重重地摔倒在地!
泥水濺了她一身,腹部的疼痛驟然加劇,讓她眼前發黑,幾乎暈厥。
而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如同索命的鼓點,敲打在她瀕臨崩潰的心上。
她艱難地抬起頭,透過朦朧的雨幕,看到那個高大的、噩夢般的身影,騎在通體烏黑的駿馬上,正緩緩地、一步步地朝她逼近。
劉明宇勒住馬,停在離她幾步遠的地方。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兜帽下的臉看不清表情,隻有那雙深邃的眼眸,在灰暗的天光下,銳利得讓人心寒。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她狼狽不堪、沾滿泥水的臉上,然後,緩緩下移,定格在她那因為摔倒和疼痛而愈發明顯的高聳腹部上。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靜止了。
半晌,死一般的寂靜裏,響起劉明宇聽不出絲毫情緒的聲音,卻比這秋雨更冷徹心扉:
“李荷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