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不周點的這四道菜,並不難做。

食材早就備好了,這一口鍋裏燒著熱水,另一口鍋裏熱著油。

西藍花早已切好了擺在砧板上,白桃拿著飯勺,一手靠在灶台上,麵上無甚表情,看上去似乎還有點麻木了的樣子。

聞聽一陣咕嘟咕嘟的水聲響起,白桃才如夢初醒,抬手將西藍花倒進煮著熱水的那一鍋,略略攪拌之後,便將放在一旁的蒜末倒進另一口鍋中,鏟子在鍋中迅速來回,蒜末的香味不一會兒就飄了出來。

不多一會兒,西藍花那一頭就已經熟了,用漏勺撈起,過冷水,再瀝幹,盛盤,一係列動作如行雲流水,蒜末繼續爆著香味,白桃嗅著嗅著,便有些發愣。

再好吃的東西,聞多了吃多了,好像也就這樣。

她搖了搖頭,將西藍花倒進蒜末這一鍋裏,繼續翻炒,待到差不多的時候,撒上細鹽,倒一小勺清水,再由著煨一會兒的時間,白桃已經將另一口鍋子洗幹淨了。

白桃的動作很快,這邊剛倒入清水等著燒開,合上鍋蓋,立刻就轉身去拿了砂鍋,起火,放鍋。

一早就切好的薑片,加上切條洗幹淨的豬肚,一起入砂鍋,大火烹製。

這邊剛放下手,那頭小英就過來了,正好趕上白桃將蒜末西藍花盛出來,一雙小手乖巧接過,踏著小碎步就去了前頭。

掀開鍋蓋瞅一眼,水開了。

紫菜從臉盆中撈出,稍稍將水分瀝去一些,放入鍋中,鮮貝也一同撒入,再加上薑片,合蓋讓它自個兒煮著。

回到砂鍋旁,白桃隔著濕布拿起鍋蓋,用漏勺將浮在湯麵上的白色泡沫撈了撈幹淨,再合上蓋,將砂鍋底下的木柴抽去了幾根,火勢也跟著微弱了些許。

白桃撓了撓頭,這四道菜裏麵最麻煩的就是山藥棗豆糕,這也還是頭一回有客人想吃這道點心。

不過既然是同行,怎麽也不能讓人家看扁。

她立刻下手將剩下的鍋子洗幹淨,又倒入了一大勺子清水,白桃從不打無準備之仗,就算沒人點,她還是早就將食材都備好了,白嫩嫩還拉絲的山藥,同扁豆一起被放入鍋內,隻等著煮熟。

選了差不多十來顆大紅棗,去核,切絲,盛盤。

白桃這一手才放下菜刀,另一隻手就已經掀開了紫菜那一鍋的蓋,撒入細鹽,略略攪拌,白桃拿起勺子舀了些許,試了試味道,又撒了一點點細鹽,便拿出湯碗,準備出鍋了。

而小英,也來的正是時候。

小英端走之後,白桃就拿著蓮子蹲在了砂鍋旁邊,掀開蓋子,蓮子入裏,再合蓋,繼續燉著。

山藥很容易就熟了,用漏勺撈出,放在臉盆裏,同已經一捏就碎的扁豆倒在一起,再倒入白花花的澱粉,加水,白桃洗了洗手就開始和。

手掌沒入澱粉中,手指縫裏滿滿的是柔軟的觸感,清水將澱粉和山藥、扁豆緊密的結合在一起,在白桃的雙手中,忽而搓扁,忽而滾圓,不出半會兒就揉成了一團。

一把白糖撒入,宛如雪花點點,紛紛揚揚,在麵團上停留了稍許,漸漸消失到無影無蹤,白桃手上的動作並沒有停下,她使勁揉著,將麵團揉成一整塊,按在砧板上,一下又一下,最後用刀切成一塊方形,又切成四四方方的小塊。

每一個小塊,都夾著不少暗紅的紅棗絲,紅白相間,格外誘人。

一塊一塊擺在盤子裏,放進蒸籠,便就等著了。

剛做完紅棗糕,白桃想著,那邊的砂鍋裏頭應該也差不多了,拿起一直浸泡著的蓮子,倒進漏勺裏,將水瀝幹後,將蓮子放入砂鍋裏,稍稍用勺子攪拌了幾下,就蓋上蓋子繼續燉著。

白桃站起身,扭了扭脖子,伸了個懶腰,轉頭才發現顧瑜懷站在門口好像有一段時間了,一雙眼睛直勾勾盯著她,動也不動。

“怎麽了?催菜了嗎?”白桃訝異道。

顧瑜懷搖搖頭:“累嗎?”

白桃笑道:“不累。”

顧瑜懷呼出一口氣,走進廚房裏,拉過白桃的手腕,將她按在一張凳子上。

“做什麽?”白桃仰著頭問道。

顧瑜懷笑而不語,一雙大手按在她瘦弱的肩膀上,按下去的那一刻,顧瑜懷隻覺得這小丫頭怎麽能這麽瘦?好似稍微用點力,就能將她捏碎,可偏偏這樣一具嬌小的身體裏,卻總有無窮無盡的力量和想象,使他措手不及,使他想要更深入的了解。

也不知道顧瑜懷是從哪裏學來的按摩手法,忽而重,忽而輕,拇指稍稍用力地按壓在白桃雙肩的穴位上,又酸又疼,逼的白桃禁不住驚呼出聲,可又舒服的很。

時間一長,白桃差點睡著。

陡然驚醒過來,白桃連抹布都忘記了要拿,伸手就去掀砂鍋的蓋子,顧瑜懷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將濕抹布遞過去,提醒道:“小心燙。”

“哦哦。”

白桃接過濕抹布,蓋在砂鍋蓋上,輕輕掀開,裏頭的香味頓時撲鼻而來,白桃麵上的笑意當即便漾了開來,撒上最後的細鹽,稍稍攪拌,又嚐了嚐味道,白桃才雙手並用的拿起砂鍋,用眼神示意顧瑜懷拿出一個新碗。

“好了,端出去吧,一會兒還有紅棗糕,應該也快好了。他吃那兩道菜的時候,有沒有什麽特別的表現?”

顧瑜懷仔細想了想,隨即搖頭:“沒什麽反應,連喝湯都沒聲,安靜得很。”

白桃若有所思,有點摸不清來人的目的。

若說是同行競爭,她在前世也沒少聽說,無非是陷害菜中有蟲,甚至是有毒,然後借此鬧事,但像這種無聲無息認真吃飯的對手,白桃有點摸不著頭腦,想不明白。

山藥紅棗糕緊跟著出鍋,白桃留了幾塊,剩下的都給關不周端了出去。

關不周一襲白衣,就坐在飯館的角落裏,拿著筷子的姿勢也優雅得不像個市儈商人,白桃有些拿捏不準,走過去輕輕將山藥紅棗糕放下:“您的菜齊了,請慢用。”

“多謝。”關不周頭也沒抬,但很快就示意到給他端菜的換了個人。

他猛然抬起頭,一張玉似的小巧麵龐出現在眼前,兩頰緋紅,汗濕的劉海沾在麵頰上,身上還帶著煙火氣,顯然是剛從廚房裏出來。

“您是這飯館的廚子嗎?”

“正是。”

“您做的菜很好吃。”關不周露出笑意,放下筷子就要站起來作揖,被白桃伸手按下。

“您覺得好吃是我最大的榮幸。”

兩人又在客套了幾句,白桃便借故走開了,顧瑜懷則眯著眼睛靠在櫃台裏,緊緊盯著這邊的動靜,眼見著白桃走開,他的表情才明朗一些。

“顧哥哥,你是不是不喜歡那個人?”小英也靠在櫃台裏,站在顧瑜懷專門給她準備的高凳子上,湊在顧瑜懷耳邊輕聲問道。

“你看出來了?”顧瑜懷視線不變,甚至都不想反駁。

小英一雙肉呼呼的小手拖著下巴,也同樣眯著眼睛,說道:“顧哥哥剛才的眼神好像都要將那個人殺死了。”

“有這麽恐怖嗎?”顧瑜懷聽了這個描述,扭過頭,皺著眉,問道。

小英鄭重其事地點點頭。

尷尬地收回視線,顧瑜懷拿出算盤,對著賬本劈裏啪啦地算起來,但至於算了些什麽,連他自己也不知道。

眼見著飯館裏的客人越來越少,小英也爬下凳子出去收拾了。

最後,隻剩下關不周,捧著一隻小碗,津津有味地喝著湯,而他麵前的那盤山藥紅棗糕也吃了半盤。

“掌櫃的!”關不周忽然轉身喊道。

顧瑜懷抬起頭,雖然有些不喜,但好歹人家也喊他一聲掌櫃的,不得不出去招待。

“您有什麽吩咐?”

關不周指了指桌上的那半盤山藥紅棗糕,問道:“可否幫在下將這包點心打包一下,在下想帶回去吃?”

這意思是打算走了?

顧瑜懷當即揚起笑意:“自然可以,您稍等。”

屁顛兒屁顛兒地跑到櫃台後頭,翻箱倒櫃找出幾張油紙,回到關不周桌前,又重新拿了一雙幹淨筷子,麻溜地將剩下那幾塊山藥紅棗糕包進油紙裏,又疊好口子交給關不周。

“多謝。”關不周接過那包紅棗糕,點頭示意,又從腰間掏出一錠銀子,交到顧瑜懷手掌心裏,說道:“不用找了。”

顧瑜懷看了一眼那錠銀子,都足夠吃兩桌他們雲來飯館的菜了,驚訝之餘,再抬頭看的時候,關不周已經踏出了飯館的門檻。

這人,果然奇怪得很。

白桃收拾好了後廚,又回到了前頭,卻見關不周已經走了,不由得有些驚訝,但當她看到顧瑜懷手中那錠銀子的時候,眼珠子都要從眼眶裏掉出來了。

“這是剛才那桌客人的?”

顧瑜懷點點頭,隨後又問道:“這是什麽意思?”

白桃沉思許久,最後推了推顧瑜懷的手,說道:“先收起來,等晚上師兄回來以後,讓他去查查這個人。我就不信了,他就沒點其他的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