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林大會最後一戰,所有人都嚴陣以待。

同樣是三局兩勝,第一句尤為重要,所謂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正是此種道理。

白明軒坐在位置上,手掌心裏黏黏膩膩的一片汗水,他用力握了握,往扶手上狠狠一擦,裴影坐在他身後的位置,用腳尖輕輕踢了踢白明軒的凳底,隨後見白明軒輕輕偏過頭,他才湊上去。

“你對上的是那個小子嗎?”

白明軒看了一眼裴影,從他的視線望過去,正好是上官曉,他看起來也很緊張,獸林之行,他和崔南算是受了白明軒人情的,他微微蹙著眉,抬起頭的時候正好對上白明軒的視線,兩相交錯下,兩個人都愣了一會兒,隨後點點頭算做打招呼。

“是,怎麽了?”

裴影用手摸了摸嘴唇,輕聲說道:“那小子打不過你,放心吧。”

“怎麽看出來的?”

“當初他在商道上學你們的樣子誆我出去的時候,我稍微試探了一下他的身手,這小子有點兒膽小,反應也不是很快,不過真要論起身手來,倒是這幫人當中比較不錯的了。”

有了裴影這番話,白明軒稍稍安下心來。

他也並不是非要這個武林盟主之位,隻不過有了這位置,淩雲派才能更早踏回這個江湖上。

先前的十個擂台已經變成了三個擂台,三隊比武,同時進行,落下擂台的人為輸,以一炷香為限,若是平局,便要根據另外比試的人數來進行重新抽簽。

白明軒上台之後,裴影坐在下麵,斜靠著椅子,坐姿很是不規範,他旁邊就正好是顧瑜懷。

“誒,你們之前不是說這次武林大會有官府的人插手,而且先前有幾個小門派的弟子遇害了嗎?”

“是啊。”顧瑜懷頭也沒回地應道。

裴影沉思片刻,隨後眼中一閃,說道:“你看謝朝身邊的那個人,那個人既不是四大弟子之一,也不是倚劍派弟子,為什麽他能站在那兒?”

顧瑜懷微微蹙眉,視線甩到那人身上:“你怎麽知道他不是倚劍派弟子?”

“他身上的裝束不一樣。”

顧瑜懷將那人上下打量了一下,隨後看見了那一雙隱藏在衣擺下的黑色長靴,那是隻有朝廷中人才會有的金線。

“我之前沒見過他,是今天才出現的。”顧瑜懷的語氣變得嚴肅了起來。

“你猜,這裏的哪個門派投靠了朝廷?”裴影唇邊帶著笑,似乎是一副看好戲的模樣。

顧瑜懷眯了眯眼,總歸不是他們淩雲派。

“根據之前謝朝的種種舉動,我大致能排除他的嫌疑,我想他更多的是被要挾了,不得不順著朝廷的意思走。但獸林之行,還有他先前千方百計讓謝楓兒傳遞給你們的信息,也表明他對朝廷插手江湖之事的不滿,但他無可奈何,隻能暗裏求助。”裴影不管顧瑜懷有沒有回答他,隻管自己慢慢說著他的想法。

“你知道的挺多啊?”

盡管裴影已經加入了淩雲派,但顧瑜懷還是有些對他不滿,不是他為人有問題,是因為那天晚上裴影抓走了白桃,這件事在顧瑜懷心裏就像一根刺,他們那天晚上

到底發生了什麽,他不好意思問白桃,這事對於一個姑娘家來說確實難以啟齒,他又不想問裴影,這小子明顯比他壞多了。

見顧瑜懷語氣有些不刪,裴影粗略一猜想就明白了。

他又湊近了一些,瞅了一眼正專心致誌看著白明軒比試的白桃,問著顧瑜懷:“你是不是喜歡小桃啊?”

“你知道還問?離她遠點兒。”顧瑜懷倒是很坦然,一口就承認了下來。

“小桃不是我喜歡的類型,你就放心吧,我隻把她當妹妹,那天晚上我們什麽也沒發生,你盡管放心。”裴影說著,還拍了拍顧瑜懷的肩。

顧瑜懷咬了咬牙,這哪裏是跟他們有沒有發生什麽扯關係,孤男寡女,出去了一夜,就算他願意相信他們什麽也沒發生,外人可會相信?

姑娘家的清譽太重要了,他不想白桃承受那些非議。

“你給我把這件事吞進肚子裏,不要再提。”顧瑜懷從牙齒縫裏擠出來這一行字。

裴影聳了聳肩,說道:“行行行,你長得好看你說了算。”

顧瑜懷咬了咬牙,不想跟他說話了。

擂台之上,上官曉已經氣喘籲籲,幾度遊走於擂台邊緣,裴影說的沒錯,這小子確實身手不錯,但也短板嚴重,單說反應能力就比白明軒低了不知道多少個檔次。

白明軒給他留了一些顏麵,沒有將他直接一腳踹下擂台。

上官曉回頭看了一眼坐在位置上的崔南,後者輕輕點頭,上官曉便喘著粗氣朝白明軒抱拳示意認輸,白明軒愣了愣,也收起了長劍,抱拳回禮,隨後上官曉自動躍下了擂台,倚劍派負責報輸贏的弟子立刻敲響了鑼鼓。

白明軒回來的時候,另外兩個擂台上的還在比著最後一場。

謝楓兒對上的是柳如淵,體力漸漸不支,最後被柳如淵一記刀風掀下了台子,裴影微微皺眉,嘖了一聲說道:“臭男人,真不懂憐香惜玉。”

顧瑜懷看了他一眼,眸中露出些許怪異的神色,但沒說話。

方甄對上秦有心,卻意外地敗下陣來,那秦有心的身姿宛如遊龍,速度快而準,方甄一擊不中,重整旗鼓尋找機會,仍舊不中之後,被她攪得心神不寧,露出了破綻。

惜敗。

最後的比試,不是抽簽,而是三人對壘。

擂台之上的情況,瞬息萬變,誰也不知道誰會和誰臨時組隊,誰也不知道組隊之後會發生什麽。

所謂鷸蚌相爭漁翁得利的道理,三人都懂。

各自占住一個角,誰也不敢先動,沒人說話,六道眼神在場上交錯縱橫,仿佛已經在無聲之中打鬥了一場又一場。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白明軒瞅了一眼放置在場外香爐中的那柱香,已經燒了一半了。

隻那分神的瞬間,就被秦有心抓住了,她忽的棲身近前,長劍出鞘,聞聽“叮”的一聲,兩把長劍碰在一起,秦有心微微眯了眯眼,沒想到白明軒竟能反應過來。

而一旁的柳如淵卻並不著急,隻是站在擂台邊緣,大刀擋在身前,小心翼翼地挪動著腳步,他的視線大部分放在白明軒身上,偶爾施舍一兩處給秦有心。

“那小子又要使壞。”裴影沉聲說道。

話音剛落,柳如淵就已經看準時機劈向了正與秦有心對上的白明軒,餘光瞥處,隻見一道寒光自頭頂而來,白明軒閃身往後躲去,秦有心被柳如淵那當頭一刀險些亂了陣腳,狠狠瞪過去,卻見柳如淵看也不看她,徑直衝著白明軒而去。

秦有心微微蹙眉,心中一動,轉而將劍尖指向了柳如淵的後背。

“不對,要出事。”裴影一下站了起來,隻見柳如淵一門心思在白明軒身上,全然忘了秦有心繞到了他背後,或者他根本不在意秦有心那個女人。

長劍刺穿胸膛的時候,柳如淵隻覺得胸口一涼,鮮血如花,在他胸前炸開,他悶哼一聲,大刀還沒落下,胳膊先軟了下來。

柳如淵皺著眉扭過頭,看向歪著腦袋邪邪笑著的秦有心,一口鮮血噴了出來,連句整話也沒能說完整:“你……你是朝……”

“下去吧你!”秦有心根本不等他把話說完,當胸便是要一腳踹出去,白明軒眼疾手快一把抓過柳如淵,借用內力將柳如淵暫時送到擂台之下,而他自己則衝著秦有心那一腳去了。

“師兄!”坐在下麵的白桃驚得叫了一聲。

秦有心的鞋底,亮出了一枚刀片,堪堪劃過白明軒的脖頸,留下一道不深不淺的紅痕。

“真可惜。”她輕輕說了一句,柔軟的聲音像是淬了毒。

白明軒的一雙眉頭已經緊成了川,秦有心要是個男人他就下狠手了,怎麽偏偏是個女人?

但疑問才到心頭,白明軒立刻就想明白了。

隻有女人才容易讓人放鬆警惕。

擂台下的柳如淵已經被倚劍派弟子抬了下去,路過白桃他們坐著的位置附近的時候,裴影偏頭看了一眼,那長劍的位置很是刁鑽,若非白明軒當時出手托了一把,恐怕柳如淵這時候已經是一具屍體了。

好狠的女人。

四羅坊原本就是朝廷安插在江湖之中的門派,全部都是女子,可裝扮成無辜弱小的女子,也可扮成行路蹣跚的老婦,更可參加武林大會,攪渾這趟名為江湖的渾水。

“那些無辜弟子也是你們殺的?”白明軒的聲音不大不小,卻足夠讓在場的所有人都聽到。

秦有心不說話,隻回頭看了一眼謝朝方向,白明軒順著望過去,卻見謝朝端坐在上頭,神色凝重,一動不動。

心下似乎觸動了什麽,白明軒再抬起頭的時候,眼神堅定,回手便將長劍送進了秦有心的胳膊。

“四羅坊,以前叫五行門。”秦有心微微扯著一個唇角,緩緩吐出一句話。

白明軒臉色大變,隨後便見秦有心唇邊淌下一串血珠。

她服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