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秀不得不承認,白桃說服了他。
自從韓煙兒瘋了以後,就不再適合住在池城裏了,所以燕秀帶著她,住在了城外的庵堂裏。
為什麽是庵堂?
因為與佛近,心便靜。
而韓煙兒的病情,並不適合待在熱鬧的地方,這座庵堂位置偏僻,女尼不多,來上香的人更是少,可以讓韓煙兒好好養病。
而庵堂裏的女尼們對韓煙兒的遭遇頗為同情,以至於對燕秀的來去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這是一對苦命的人。
但好在,燕秀不離不棄。
塵世間,本就有舍有得。
女尼們以為,韓煙兒失去了那個不值得付出真心的袁太平,待她睜開靈台清明之時,應當就能看見身旁的燕秀了。
她們樂得看見這樣的人間美景。
白桃見到韓煙兒的時候,她就穿著單薄的衣衫,坐在庵堂後院的祈福樹下,紅色的綢帶飄在她頭頂,陽光從樹縫之中穿過,變成一個個圓形的斑點,落在她的發上、她的肩上、她的手背上。
她微微仰著頭,一雙好看的眸子裏沒有任何光彩。
韓煙兒是個很漂亮的姑娘,一頭青絲如瀑,披散在腦後,發梢隨著微風輕輕晃著,偶爾有幾縷飄到她潔白的手背上。
她好似無感,隻是保持著同一個動作坐在那裏,一動不動,像個精致的木偶。
“昨天讓你帶給她的糕點,她吃了嗎?”白桃微微側身,輕聲問站在身旁的燕秀。
燕秀點點頭:“她都吃完了,說很好吃,謝謝白姑娘。”
“客氣了客氣了,那我……這就過去跟她說兩句?”白桃回頭看了一眼站在身後不遠處的三個男人,隨後回頭抖了兩下肩,算是個自己鼓勁兒了。
韓煙兒好似察覺不到有人靠近,白桃一直走到她跟前,她都沒什麽反應。
輕咳了幾下,白桃小心說道:“請問……”
話剛一出口,就見韓煙兒猛地扭頭,在看到白桃的那一瞬間,那張好看的臉突然間扭曲起來,白桃瞪大了眼睛,還沒來得及往後退幾步,就看到韓煙兒站了起來,一伸手便掐住了白桃的喉嚨。
“賤人!”韓煙兒麵目猙獰,聲音撕裂,仿佛是從喉嚨深處發出來的,白桃隻覺得太陽穴突突地跳,空氣正在非常快速地被從喉嚨裏擠出去。
白桃大張了嘴,可空氣就是不往裏進啊!
而在後頭不遠處的顧瑜懷四人,一見如此情形,白明軒率先衝了上來,剛要出手,就見燕秀已經奔了出去,一手抓住韓煙兒的手腕,另一手快速點在了她的手肘麻穴上,迫使她鬆了手。
白桃捂著喉嚨連連後退幾步,顧瑜懷衝上來將她扶住,抱緊在懷裏,白明軒立刻擋在她身前,就連淩風也抽出了腰間長劍。
韓煙兒畢竟不是普通女子,她剛才的出手迅猛而快捷,就算是白明軒在毫無防備的情況下,恐怕也會中招。
他回頭看了一眼還在猛烈咳嗽的白桃,發現她嬌嫩的脖子已經紅了一圈,不由得心疼起來。
但又無可奈何,這韓煙兒本身就是個精神不正常的女人。
她被牢牢禁錮在燕秀的懷裏,還在拚命掙紮著,她幾個巴掌打在燕秀身上和臉上,燕秀卻也隻是咬著嘴唇一聲不吭地忍受著。
“賤人!賤人!水性楊花的賤人!我殺了你!燕秀,把她關起來!把她關起來!殺了她!”韓煙兒長發淩亂,雙目通紅,看著白桃的眼神似乎要把她完全撕碎都不為過。
白桃緩了幾口氣,從顧瑜懷的懷裏稍稍站直了身體,隨後想要再往前走,顧瑜懷嚇得趕緊抓住她的胳膊。
輕輕拍了拍顧瑜懷的手背,白桃重新走到韓煙兒麵前,雙目緊緊盯著她,隨手伸手抱住了雙手拚命揮舞的韓煙兒,用很輕很輕的聲音,在她耳邊說道:“我也曾跟你一樣,愛上了一個不該愛的人,他拋下了我,跟別的女人跑了。”
一聽到這話,韓煙兒的動作稍稍停滯了一下,就連燕秀也有些驚訝。
盡管他是離得最近的人,可他卻沒有聽到白桃對她說了什麽。
“我把他殺了,沉在了湖底。”白桃眨了眨眼,另一隻手繞過韓煙兒的脖頸,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脖子,眼淚一下從眼眶裏落了下來,她用哽咽的聲音問道:“我該怎麽辦?”
韓煙兒徹底停止了動作,雙手在半空中猶豫著,最後竟環抱住了白桃,甚至還輕輕拍著她的背。
那意思,好像是在安慰白桃。
顧瑜懷瞪大了眼睛,這是怎麽了?
燕秀咽了咽口水,稍稍鬆開了韓煙兒,確認她沒有任何其他攻擊行為之後,往後又退了幾步,兩個姑娘就那麽抱在一起。
“沒事的,那個壞男人已經死了,他不會再傷害你了。”韓煙兒輕聲說著,語氣是從未有過的溫柔和耐心。
她鬆開白桃,牽過她的手,慢慢越過那幾個站在旁邊目瞪口呆的男人,將白桃拉進房間裏。
顧瑜懷不放心,跟了上去,卻也不進屋,站在外頭看著。
韓煙兒扶著白桃坐下,她伸手攏了攏自己的長發,隨後給白桃倒了一杯清茶,說道:“你沒有做錯,不要責怪自己。”
白桃見計劃有效,便再接再厲,她用雙手捂住臉,嚶嚶的哭泣聲從指縫中流淌出來,斷斷續續的句子破碎著飄進韓煙兒的耳朵裏。
“官府在抓我,我想死,可是我又怕疼,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麽辦了?我把什麽都給他了,可他為什麽要這樣對我呢?我不是故意要殺他的,我隻是太氣了,太氣了……”
顧瑜懷聽得一頭霧水,站在旁邊的白明軒猛的一眼盯住顧瑜懷,手裏的長劍妄圖出鞘,淩風見狀不對,也趕緊一隻手放在了劍鞘上。
“我還沒死呢!小桃的話裏那個男人死了,肯定不是我!”顧瑜懷伸手按住了白明軒的手,趕忙解釋道。
燕秀一直沉默著,最後似乎是想明白了,鬆了口氣,說道:“我大概明白了白姑娘的用意,這的確是個辦法。”
“什麽意思?”顧瑜懷問道。
燕秀笑了笑,看了一眼屋裏,隨後往外走去。
顧瑜懷有些不放心白桃,但看屋裏好像沒什麽動靜,兩個姑娘相處融洽,跟剛才危險的情形簡直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四個男人坐在了祈福樹下,燕秀抬頭看了看頭頂的紅綢,說道:“師姐自從來到庵堂之後,就很喜歡坐在這裏,我有時候也會學著她的樣子坐在這裏,想看看她究竟在這裏看到了什麽。”
顧瑜懷也抬頭看去,可除了一片紅綢和擋住陽光的樹葉,他什麽也沒看見,不過這風吹在身上,倒是舒爽得很。
“白姑娘的用意,是以自身類似的悲慘遭遇,去挖出我師姐的同情和憐憫,以此獲得共鳴,從而引導她將心裏話說出來。這兩年來,師姐要麽是瘋癲的,要麽是一句話也不說,我嚐試過很多方法,仍舊束手無策。”
白明軒似懂非懂,顧瑜懷卻是明白了:“傾訴是紓解內心怨恨的最佳方法,與一個有相同遭遇的人討論,互相安慰,比一個人待著胡思亂想然後走進死胡同裏要好得多。”
“是這樣。”
正當四個男人在
外麵說著話的時候,屋裏突然就傳來了哭聲。
顧瑜懷心中一驚,站起來就往那邊跑,但一到門口,就看見白桃和韓煙兒兩個人在屋裏抱頭痛哭,並且還互相安慰著。
“你做了我不敢做的事,你親手跟他了斷了一切,你已經很厲害了,我到現在還沒找到他,甚至都不知道他是死是活,我隻是想問問他,他到底有沒有愛過我?嗚嗚嗚……”韓煙兒抽泣著說著,然後又抱著白桃嚎啕大哭。
“可是……可是我那麽愛他,他為什麽要這樣對我呢?我把一切都給了他呢,我什麽也沒有了……”白桃鬆開韓煙兒,癱坐在地上,那副樣子無論誰見了都忍不住心疼。
顧瑜懷站在門口,情不自禁地說了一句:“你還有我呢。”
韓煙兒猛地抬起頭,看向門邊的顧瑜懷。
顧瑜懷好似沒什麽察覺,就那麽站在門外,緊緊盯著白桃,像是想靠近又不敢靠近的樣子,隻站在遠處守候著。
他的樣子,他的眼神,都像極了一個人。
“秀兒……師弟……”韓煙兒喃喃著,眼神稍有些渙散和迷茫。
白桃抬起頭,看著眼前失神的韓煙兒,她回頭看了一眼站在門外的顧瑜懷,決定再接再厲。
緊跟著,她從地上爬起來,一下撲進了顧瑜懷的懷裏。
顧瑜懷也不知是在配合白桃,還是內心本就如此所想,他雙手緊緊抱住白桃,將自己的頭埋進白桃的肩窩裏,好像是要把白桃整個都揉進自己的骨血裏一樣。
韓煙兒坐在屋子裏,靜靜看著,一顆淚順著臉頰倏地淌下,她忽然間大喊起來:“燕秀!”
走至半途的燕秀頓了頓腳步,隨後狂奔進了房間裏,他看見韓煙兒淚流滿麵,頭發淩亂,一雙眸子逐漸恢複清明。
“師……師姐?”他小心翼翼地喚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