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柳公權任翰林侍書時,一次,他跟隨文宗皇帝在未央宮裏觀賞景致。文宗忽然說起他有一樁喜事兒,他忙問有何喜事。文宗笑答:“眼見冬日將至,朕已給邊境將士剛剛把冬衣賞賜完,下來就該給他們再賞賜春衣了。”柳公權一聽,果然是一件大好事,隨即向文宗皇帝道喜稱賀。文宗皇帝一臉嬉笑著說:“至於祝賀朕嘛,愛卿這次應當用詩才對!”當時,在場的所有宮女也一旁起哄,銳聲說,“柳學士早應該寫詩祝賀萬歲爺這個大喜事兒呀!”柳公權看了她們一眼,和藹地報以一笑,當即口占一首五言絕句:“去歲雖無戰,今年未得歸。皇恩何以報,春日得春衣。”宮女們見柳公權在賦成此詩時,並無什麽困難,遂一再驚歎地銳聲尖叫:“哇,柳學士真是太厲害了呀!”見此,文宗皇帝也大為高興,他微微低頭,將這首賦詩細細品味了一番,深深地感歎道:“想當年曹植七步成詩,被世人稱為奇事一樁,柳愛卿卻能在三步之內成詩,這不是比曹子建還要高明麽?”

柳公權見賈島提到自己過去的事兒,嗬嗬一笑,又轉而說到賈島在小篆上的造詣。

“過獎過獎,浪仙兄說哪裏話,我聽說你的小篆寫得也有特色,隻是不曾目睹,誰優誰劣還說不定呢。”

“嗨,柳舍人的書法自成一家,令世人望之莫及,我那可是胡抹哩,不敢提,不敢提。”

李洞一旁插言道:“小篆自秦相李斯開創以來,到如今已有千年,尤其到了我朝李陽冰,更將小篆寫得出神入化,恩師的小篆到如今也寫了幾十年,想必也應該成家了。”

賈島聽了,乜斜著看了李洞一眼,臉頰微紅地說:“差遠了,差遠了,我寫的那些字,說白了是照貓畫虎的,今天來了,還要向柳舍人討教討教的。”

“哈哈哈,浪仙這話就不對了,討教可不敢當,切磋一下還是行的。”柳公權在任何人麵前,從不顯露絲毫驕氣,總是一副謙遜的樣子。

“各類書體出一家,說實在的,王羲之就是一家之長,他將各類書體融匯一體,自創的行草猶如山登絕頂,無人可攀,成為我國書法藝術中一顆永不褪色的璀璨明珠。自從晉以來,雖然也出了許多書法名家,狂草張旭,小篆李陽冰,還有楷書歐陽詢、顏真卿,可無論是誰,都難逃王羲之的書體。其實,我雖然也習楷書,可每得閑暇,都不忘品讀王羲之的《蘭亭序》。”

柳公權說得不錯,真不愧為世人稱道的書法家。他學王羲之之書而加以變化,學顏真卿等人筆法而取其精華,學顏體而變寬博為緊峭,化凝重為犀利,他的正楷行草,皆妙品之最,因此,他的書法出於顏真卿卻更加遒勁豐潤,自名一家。

賈島聽了,深受感觸。他由衷地說:“聽君一席肺腑言,勝我十年寒窗功。今日相聚,著實讓我受益匪淺啊!”

柳公權謙虛地說:“浪仙兄過獎了,其實我還要向你學詩呢。雖說我早年就成進士,卻並未做多少詩賦,平日隻是寫點閑字應酬左右,而你的五律詩體獨辟蹊徑,自成一家,已有數百首精品詩詞,而且首首妙語不絕,應該是我向你討教才是。”

賈島和柳公權初次相見,仿佛前生有緣似的,隻覺相見恨晚,總有說不完的話語。當著賈島他又說自己家居京兆華原,與賈島入贅富平的兩地相鄰,兩人也算同鄉,而且他倆同受韓愈賞識引薦,又是同門,今後還應相互照應。聽得賈島心頭一股暖流湧動。此後,二人成為莫逆之交,多有幫襯。這是後話,暫不多提。

大和八年(834),賈島的小詩友雍陶及第。

今年的科舉與往年不同。起初按部就班地考了科舉試,眼見快要放榜了,朝中卻傳出旨意,今年科考之士,不以詩詞論才學,並聲明從今往後的科舉不考詩詞和策問,而是先貼大經、小經共二十貼,再考正義十道,最後以《春秋》對問時事,議論國策,考議、論時事各一篇。於是重新開卷,才有了如今的及第名單。

說到友人及第,賈島已沒有了先前那份慚愧,開始變得從容麵對一切喜怒之事。雍陶及第,大家無不高興,賈島也陪著大家興奮了好些日子。按照慣例,雍陶及第後首先要做的事,就是回四川看望父母,向雙親報喜。

仲春時節,長安城早已是柳絮亂飄,花繁似錦了。眾位在酒樓吃過餞行宴,紛紛告退。看到雍陶奔波勞神,苦苦奮鬥,曆經十餘年,終於考中進士,賈島對他的幸運也感到高興。這次,雍陶回四川探望雙親,就要與闊別數年的家人相聚,他的那份激動,讓賈島不由又想起他上次回家的情形來。

幾年前那個夏天,數次落第的雍陶在長安生活沒有著落,回了四川成都。可是,數月後,傳來消息,南詔嗟顛強寇入侵成都,燒殺搶奪,掠取財物,**殺戮無惡不作,幾十天裏,成都一下子失去了往日的安寧平靜。賈島聽罷,不由替小詩友雍陶擔心,隻怕他發生不測。還好,這次劫難僅維持了月餘,嗟顛強寇與成都刺史郭詔修好,終於退去。直到雍陶毫發未損地站在他身邊,一顆懸著的心才放了下來。萬分激動的賈島,不讓雍陶言及一句關於成都的磨難,隻說朋友相聚後的這份高興。乘著興致,賈島曾作了那首《喜雍陶至》。

今朝笑語同,幾日百憂中。

鳥度劍門靜,蠻歸瀘水空。

步霜吟菊畔,待月坐林東。

且莫孤此興,勿論窮與通。

這次回成都,自然沒有那些擔憂,再加之今年雖然不考詩詞,可及第的多是貧寒之士,賈島的心情便好了許多,他順手寫了《送雍陶及第歸成都寧覲》,贈與雍陶。詩曰:

不唯詩著籍,兼又賦知名。

議論於題稱,春秋對問精。

半應陰騭與,全賴有司平。

歸去峰巒眾,別來鬆桂生。

漲江流水品,當道白雲坑。

勿以攻文捷,而將學劍輕。

製衣新濯錦,開醞舊燒罌。

同日升科士,誰同膝下榮。

詩中先說了今年科考不同以往之處,這次考試,雖然未考詩詞,學子們卻似前世積了陰功一般,及第的竟全是貧寒之士,這可得感謝今年的知貢舉、禮部侍郎李漢了。接著,筆鋒一轉,說這次雍陶回家,人去境空,隻有蜀山蜀水,使人生出些許悵惘,友人相離,月圓月缺,思念的日子總是艱難的熬過去。想到雍陶沿途遇到的所有景致,都會被心中的牽掛隱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