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已有人捧紙端墨,上了望江亭,大家又是相互唱和,讚不絕口,一陣陣笑聲沿著傍晚的江水往東漂去。
乘著酒興,賈島並不推讓,鋪紙提筆,飽蘸濃墨,少頃,一首五律已落在紙上。剛一收筆,就有人捧著墨跡未幹的詩箋誦讀起來。
楚水臨軒積,澄鮮一畝餘。
柳根連岸盡,荷葉出萍初。
極浦清相似,幽禽到不虛。
夕陽庭際眺,槐雨滴疏疏。
那人讀罷詩文,旁邊即有了唱和的,口中直讚:
“果然名不虛傳,尤其‘柳根連岸盡,荷葉出萍初’,更讓我們見識了以煉字煉意稱世的浪仙詩風,開眼了,開眼了。”
賈島在光州待了月餘,他向王建辭行,王建說啥也不肯。他說:
“浪仙賢弟,你這是為何?請你來光州,我就是要盡地主之誼,要了卻張籍兄的囑托,也是為了接濟你的生活,你來了僅僅月餘,怎能說走就走呢?”
幾句話問得賈島無法言語。
“仲初兄的盛情我領了,看來恭敬不如從命了,那我隻好再住一陣子,待秋後回長安吧。”
“哈哈哈,這就對了麽。”
王建高興地笑了起來。
綠柳罩岸,荷花映日,夏蟬嘶鳴,不知不覺已吹來陣陣秋風,江麵上多了一道道悠悠而去的漣漪,其中常夾雜著一些枯枝敗葉來,此刻已是中秋時節。
一天,光州府上來了一個人,竟是詩友馬戴。賈島驚喜得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動。馬戴和王建也有過數麵之交,彼此並不陌生,大家一番客氣,馬戴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動,向賈島、王建說明了這次來光州的緣由。
原來,在長安諸位師友的協助下,朝中終於傳出旨意,卸掉了賈島和其他幾人“科場十惡”的帽子。
聽到消息,賈島卻淡淡地說:“赦了又能咋樣,還不是和先前一樣。”
王建則長長出一口氣,語重心長地說:
“唉,浪仙,你已被這個無奈的社會折騰麻木了。說實在的,誰也不知道以後會是什麽光景,可是朝廷開恩,舍棄了你那所謂的罪責,畢竟也算好事啊。是這,你和馬戴在這裏再住幾日,就回長安吧,這回我可不留你了。”
依然是江邊小亭,王建為賈島、馬戴餞行。他並未邀請其他詩友同僚,三人靜坐亭內,品著濃茶淡酒,聊著以後的事情,替賈島安排著到長安後可能遇到的情況。賈島聽罷又是一番感激,臨別作了《留別光州王使君建》一詩。詩曰:
杜陵千裏外,期在末秋歸。
既見林花落,須防木葉飛。
楚從何地盡,淮隔數峰微。
回首餘霞失,斜陽照客衣。
這首詩通首不寫詩友王建一句,其中情誼已無所不在,詩中說自己在光州不覺半年,在這秋末時分要回長安,讓人直覺時光匆匆,惋惜人生苦短。
接著,馬戴也作了一首《答光州王使君》,當作為臨別之詩酬贈。詩中寫道:
信來淮上郡,楚岫入秦雲。
自顧為儒者,何由答使君。
蛻風蟬半失,阻雨雁頻聞。
欲識平生分,他時別紀勳。
王建似乎和姚合商量了一般,賈島要離開光州時,他也拿出一些銀兩,鄭重地塞到賈島懷中,賈島推辭著說:
“仲初兄見外了,我投奔你處,並非為銀兩而來,你這不是讓我難堪麽?”
王建哈哈一笑,說:
“浪仙賢弟無須推辭,這也是為兄的一點小意思,還望笑納,以解回長安後的燃眉之急。你到長安,會有許多用錢的地方。”
賈島聽了千恩萬謝,接過贈銀,過了八月中秋,和馬戴二人一路向西,往長安趕去。
倆人在路上並未耽擱,十餘日就回到長安城下。走進春明門,賈島竟然有了許多異樣的感覺。離開長安轉眼已快兩年了,雖然城裏依然人來人往熙熙攘攘,可在賈島的眼裏,一切變得既親切,又陌生。
他一到長安,就往城東升道坊而去。這裏是他的家,這裏有他的妻子,有時常隨他出行的驢兒。由於當初和無可同行他第一次將毛驢養在家中,徒步出門,這一走就是兩年。他在外漂泊遊**,任妻子劉氏一人苦守家中,過著淒慘的生活,想起來不免慚愧,直歎自己為了作詩,半生來奔東跑西,碌碌無為,甚至連妻子的生活也難以保障。一想到此,他心中更是酸痛。
次日,賈島逐一看望了京中詩友。大家一見到他,也是無不激動。早有人將消息傳了開去,傍晚時分,大家紛紛攜了酒肉,直奔升道坊而來。一時間,寂靜了近兩年的樂遊原畔,又恢複了以往的熱鬧和生機。大家互不拘謹,在院子裏紛紛席地而坐,竟有一二十人。
朝中的崔群、杜中立二位駙馬,城外的厲玄、馬戴,還有雍陶,甚至連終南山的無可也帶了幾位師友匆匆趕來。
賈島向各位深深一揖,致歉道:“各位師友、兄弟,賈島初回長安,來不及置辦酒席款待各位,不曾想你們卻帶了酒菜與我同聚,實在慚愧啊。俗話說大恩不言謝,我遠離京師,你們還能為我的事前後奔波,終使我卸掉‘科場十惡’的罪名,往後若有機會,我再謝不遲,還望見諒。”
“浪仙兄說這話就見外了。我們這不是對你的同情,而是感動啊。行了,今晚的樂遊原上,應該充滿高興才是,來來來,大家喝酒,盡情盡興啊。”杜駙馬說。
無可說:“家兄有所不知,這次遇赦,大家紛紛出力,我們都應銘記在心,不僅在座的為這事出了大力,令狐相國也多次給聖上書諫,柳公權柳學士也在皇帝麵前親口請求,才有了那道遇赦的聖旨。
賈島聽了,對遠在興元任職的令狐楚深表敬佩,也對總將自己當作同鄉的柳公權生出由衷地感激。
令狐大人對賈島不薄,他不計較與恩師的過節,依然對他實心相待,這早令賈島心領意會,感激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