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島興衝衝回到家中,口裏嘀嘀咕咕道:“這剛一回家,卻又該到洛陽探望姚合了。”
賈島正沉浸在摯友姚合升遷的遐思中,劉氏又告訴了他另一件事。
她說:“相公,你去汴州以後,有一位秀才來咱家造訪,他姓馬名戴。”
“馬戴?不曾聽過。”
賈島有點不解,這馬戴又是誰啊。
“馬秀才字虞臣,說是海州東海人氏,如今寄居華山。在校書郎唐溫琪的介紹下,他慕名來京城拜訪相公,聽說你去汴州了,隻好悻悻地回華山了。”
劉氏說著,取出一頁詩箋,賈島看了,是一首《尋賈島原居》的五律。詩中寫道:
寒雁過原急,渚邊秋色深。
煙霞向海島,風雨宿園林。
俱住明時願,同懷故國心。
未能先隱跡,聊此一相尋。
這首五律,除了刻畫賈島所居之地的景致外,又不失時機地用簡單的詩句,雕勒出自己來此拜訪的原由,而且語句清新而精簡,與他似為同宗。看了這詩,賈島非常惋惜,直後悔沒能見到這位馬秀才。
正月新春,朝中的科舉考試按部就班地進行。今年的主考官是禮部裴俅,裴大人為人正直,不徇私舞弊。終於,多年徘徊科場的朱慶餘幾經下第之苦,終於熬成新科進士。
朱慶餘考中進士,賈島聽了也替他高興。按照朝廷慣例,朱慶餘中得黃榜,他瞻仰皇宮大內,舉行曲江大宴,並在大雁塔題詩留名。忙完這些應酬,他就要和大家作別,回吳越看望分別多年的家中老小。
朱慶餘及第後,張籍多年緊皺的眉頭終於舒展開來,他高興地替朱慶餘張羅,要在府中給他慶賀。趁此機會,京中諸位師友紛紛趕到張籍府中,來為他餞行。
這種宴席,賈島已說不清參加過多少了。說實在的,賈島對這些接接送送的應酬幾乎厭煩了,早已不再稀奇,如今他迷戀的,隻有作詩。然而,朱慶餘與他非同普通朋友,他沒有不去赴宴的任何理由。
如今,年輕詩友雍陶,幾乎天天都要來升道坊,向他請教作詩,相互唱和,一些新作旋即又在京中傳開。那天,雍陶和他相邀,興致勃勃地趕到張籍府上。
觥光交籌之間,這邊劃拳行令,那邊題詩留名,大家好不熱鬧,雍陶還是頭次見識這種場景,倍感新奇和興奮。朱慶餘舉著酒杯,穿梭於客人之中,不時和來賓打著招呼。
文人相聚,最不可缺少的就是以詩相和了。餞行宴上,大家不甘示弱,紛紛向他贈送詩章,直將朱慶餘忙活得手忙腳亂不亦樂乎。
家人早已擺正桌幾,文房四寶一應俱全。張籍為表為師之禮,自個先開了頭。他來到桌前,握筆在手,飽蘸濃墨,落筆紙上。稍時,一首《送朱慶餘及第歸越》便告成收筆。詩中寫道:
東南歸路遠,幾日到鄉中。
有寺山皆遍,無家水不通。
湖聲蓮葉雨,野氣稻花風。
州縣知名久,爭邀與客同。
張籍寫罷,看著賈島。賈島笑了笑,剛要起身,對麵的姚合已走到桌前。他向大家拱了拱手,說道:
“張大人開了頭,姚合也不能落後,這就向各位獻醜。”
數句客氣之後,姚合的詩也落在紙上,該詩與張籍那首同題,詩中寫道:
勸君緩上車,鄉裏有吾廬。
未得同歸去,空令相見疏。
山晴棲鶴起,天曉落潮初。
此慶將誰比,獻親冬集書。
隨即,賈島也站身來到桌前。他提筆蘸墨,卻久久不見落筆。張籍、姚合題詩的時候,賈島已將那兩首詩默誦一遍。佩服讚賞之中,他的詩詞漸漸有了眉目。他環視四周,隻見大家目不轉睛地盯著他,便向大家躬身一禮,說:
“姚賢弟的贈詩與張兄同題,看來要不冷落了今天的氣氛,我隻好和張兄的詩同韻了。”
他這麽一說,大家拍手稱快,聲聲助威,仿佛要參加擂台比拚。
大家用期待的眼光看著賈島。不足一炷香的時間,賈島的詩作也收筆告成。年輕的雍陶一把扯過墨跡未幹的詩作,朗聲而讀:
“遠泊與誰同,來從古木中。
長江人釣月,曠野火燒風。
夢澤吞楚大,閩山厄海叢。
此時檣底水,濤起屈原通。”
他一讀畢,有人開始評判,對這三首詩大加褒賞。
朱慶餘看著大家高興,回頭說道:
“浪仙兄這首詩,寫得確實別具一格,且不論詩中所用的韻腳,單單‘長江人釣月,曠野火燒風’,就已使我等汗顏。這兩句詩一冷一熱,富有寓意,而且這裏所用的倒置句法,也似乎成了浪仙兄的專利了。”
朱慶餘話音一落,大家隨聲附和,無不稱讚。於是,雍陶也揮筆而書,又一輪題詩開始了,大家熱熱鬧鬧忙忙活活,從日上三竿直忙活到掌燈時分,才依依不舍地散了酒席,各自歸去。
次日正午時分,堂弟無可從圭峰寺匆匆趕來。
劉氏問他:
“如今又不是出關的時月,叔叔在南山住得好好的,怎麽忽然下山來了?”
無可解釋道:
“兄嫂有所不知,我這次下山,既是為給朱慶餘餞行,更是為了見見家兄。年前,山上來了一位隱居華山的秀才,他這人看淡了應舉求仕,偏偏羨慕僧道隱士的生活,還寫得一手不錯的五律。這人與我們言語相投,大家就挽留他住下,一塊兒在寺中談詩論事,倒也自在。隻不過,他一味迷戀你的詩才,隻歎與你無緣一見啊。”
“你說的可是馬戴?”賈島猜問道。
“正是、正是。”
“我也是剛剛見識了他的詩才,的確有誘人之處。”
聽了賈島的話,無可隨即取出一些詩箋遞過來。
隻見那些詩卷字跡清秀而飄逸,詩作構思新奇,詩意清淡而雋永,佳句不斷,頗具特色,尤其《宿無可上人房》《霽後寄白閣僧》等詩,看了更讓人羨慕。看著馬戴的詩,不時就勾起自己身在終南的情形,也勾起他想會會馬戴秀才的迫切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