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一時不知怎麽回事,難道賈島一中進士,朝中就要給他受官任職?

這時,還沒等大家叩首接旨,卻見那位太監展開聖旨,冷森森念道: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今年及第進士平曾、賈島(等人),因攪擾貢院,詩文僻澀,考卷中藏匿憤怨之詞,責令其科舉作廢,貶為科場十惡……”

賈島聽到被貶,一下子懵了,他甚至不知那位傳旨太監是怎麽念完聖旨,又是怎麽離開的。

突然傳來這個消息,像是晴天霹靂,大家頓時從天上墜入地獄。

舉場十惡?

舉場十惡!

賈島說不出與他同遭厄運的那幾個人姓甚名誰,當時,他的腦中一片空白,隱隱約約隻覺著有位叫平曾的同年。

賈島兩腿發軟,渾身無力,這可嚇壞了妻子劉氏。大家將賈島攙進屋中,又來安慰劉氏,本來是賀喜的各位師友,立即如出喪一般不知所措,又無能為力。

恩師韓愈氣得坐在那裏,一言不發。張籍急得團團轉,將朋友們一個一個送走。姚合來到屋中,一邊給賈島倒茶,一邊耐心安慰:

“浪仙兄,你也別介意,權當今年沒考。”

賈島聽了,並未言語,他靜靜地坐在那裏,癡癡發呆。

那個和他同時遭貶的平曾,賈島還是臨考時才認識的。

平曾大約三十多歲,一臉清瘦,人長得高高大大,說起話來隨隨便便,又似乎句句言之有理。那天考試的間隙,大家聚在一起閑聊,他就大大咧咧地說東道西,嘻嘻哈哈,給許多應考的秀才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賈島一向外濁內敏,不苟言笑,雖然和平曾相識,但他的健談並沒有贏得賈島的喜歡。平曾從幽默滑稽的顧非熊那裏得知,眼前這位老秀才就是號稱幽燕騷客的苦吟詩人賈島,主動過來搭腔。

他深深一揖,笑著說:

“久聞浪仙兄大名,小弟這廂有禮。”

“那裏那裏,賢弟言重了。”賈島連忙答道,有點不知所措。

在顧非熊的指引說合下,大家漸漸熟識起來,相互間的話語自然多了許多。

原來,年輕的平曾恰如當年初赴舉場的賈島一樣,盛氣淩人,目空一切,並因此常犯忌諱。這是賈島年輕時固有的秉性,知悉了平曾的性格特點,賈島在他身上仿佛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對他不由有了許多好感。

幾年前,平曾久聞仆射薛平的大名,慕名前往浙西拜謁新任刺史的薛平。誰知,那位曾令他生出敬仰之情的薛刺史卻對他帶理不理,令平曾大失所望。氣憤之中,他隨後留下一首詩去諷刺他。那首詩寫道:

梯山航海幾崎嶇,來謁金陵薛大夫。

髭發豎時趨劍戟,衣冠儼處拜冰壺。

誠知兩軸非珠玉,深愧三縑卹旅途。

今日楚江風正好,不須回首望句吳。

薛平聽說此事之後,也覺著慢待了這位遠道而來的客人,立刻派人將他追回,挽留下來,並以厚禮相待。

當時少師李固言門下的幕客都是名流,平曾非常羨慕他們,希望能陪伴於李固言左右,和大家縱談論辯,談笑終日。於是,平曾又去拜謁時任華州刺史的李固言。可是,這位李大人平時很少寫文章,又容不得別人比他強,他知悉平曾與薛平的事之後,憤憤地想:我可不是那個浙西刺史薛平,前來投靠拜謁我的人,還沒有那個能超過我,那個敢對我不恭敬,而這個狂妄之徒竟敢口出此言。他不容分說,命人將平曾趕了出去。

平曾去了多日,非但沒有得到李固言的接見,反而被他驅趕出來。離別之際他留下一首絕句,他揚長而去。那首詩寫道:

老夫三日門前立,珠箔銀屏晝不開。

詩卷卻拋書袋裏,譬如閑看華山來。

平曾的一身傲氣使他在今年的科舉中大打折扣,再加上他那天時不時就口出狂言,雖然最終考取了進士,可還是沒有贏得朝中某些人士的賞識,遭受這被貶之事。

看到平曾被貶,賈島如夢初醒,明白了自己遭受此罪的具體緣由。除了在科場大談當朝弊症之餘,那些憤怨諷刺之詩其實也是他的被貶根源。這次被貶,正是由於那首《題興化園亭》,他也漸漸明白,為什麽那天一聽到自己被貶的消息,恩師韓愈會坐在那裏一言不發。

這次被貶,賈島遭受了很大的打擊,這不同於以往的落第不中。他知道,這是朝中某些人之間相互過不去,拿他們幾個做了靶子。說什麽瘋狂,什麽孤僻,這簡直是無稽之談。這麽一想,他一口氣沒上來,竟一下子昏厥過去。

這可急壞了妻子劉氏,她一時手足無措,出了屋門一邊向北跑去,一邊焦急地大喊:

“快來人啊!快來人啊……”

這升道坊本已是荒蕪之地,少有人家,令他們慶幸的是,離他們不遠還有一戶人家,據說這家主人在朝中任著校書郎。

這天,校書郎正好在家。他一聽到劉氏的哭喊,急忙趕了出來。

聽著劉氏戰戰兢兢語無倫次地訴說,他明白了大半,拔腿往賈島家跑去。一進房門,他又是掐人中,又是用冷水覆麵,等劉氏趕到家時,賈島已蘇醒過來,正靜靜地躺在土炕上。

見賈島緩了過來,劉氏長長出了口氣。她感激不盡,熱誠地給這位近鄰沏了一杯濃釅的熱茶,雙手恭敬地遞上,千恩萬謝。

“浪仙兄,昨天不是好好的麽,今天怎麽就想不通了?”

“唉!”

賈島歎了口氣。校書郎接著勸道:

“浪仙兄,其實這次被貶,並不是因為你平時所作的那些憤怨之詩,你想想,這次被貶的十位舉子,難道他們都與你和平曾一樣?”

“那又是為啥?”

賈島有點不解,繼續聽他說話。

“自我朝憲宗皇帝以來,朝廷大臣逐漸分成了兩派,他們之間互相排擠,傾軋不已。而這兩黨之中,有一黨代表著顯宦公卿們的利益,主張高級官吏要由公卿子弟出任,壓製通過科舉考試進入仕途的貧寒子弟,認為他們見識淺薄,沒有根基,無法和世家大族相比。說什麽世家大族子弟從小就受到良好的教育,平民子弟即使有過人之才也不能予以重任。

“如今,這一派的代表李德裕剛剛升任考功郎中,為了體現他的立場,他自然一味地壓製貧寒之人。”

“這又是什麽道理,狗屁不通!”

賈島明白了其中就理,除了痛罵,隻有無奈地歎息。校書郎的話一句句印在心中,待他冷靜下來,回想自己多年的科考生涯,年年不中,難道真如這位校書郎所言?如今他才明白,自己多年難中一第的根源竟然在此啊。

直到此刻,無論是那一紙貶文,還是內心深處,已將他的科舉夢攪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