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合來到萬年縣之後,他幫賈島在縣內置了一塊地皮。接著,恩師韓愈,摯友張籍,以及朱慶餘、顧非熊,還有厲玄等人紛紛解囊。在大家的協助下,半個來月,賈島在升道坊蓋起數間房子。他也將妻子劉氏從富平接來,在長安也算有了自己的家。
夫妻二人落腳長安後,賈島即刻給堂弟無可寫了書信,告知了自己遷居長安的事,邀他前來敘敘兄弟之情。
他的喬遷之禮還沒舉行,整個京城裏,另一件喬遷之事已經鬧得沸沸揚揚。
原來,身為當朝丞相的裴度在平定淮西之事上立下了赫赫功勳,早已是皇帝身邊的紅人,穆宗皇帝特意賞賜他興化坊,令他修建府邸。裴度一邊在太原任職,一邊張羅著長安宅邸的修建。一晃數年,裴度的宅邸終於竣工,新宅剛剛落成,便擇良辰吉日,舉行喬遷之禮。
韓愈當年隨他平亂淮西,升任刑部侍郎也有他的多次提攜,後來因佛骨事件幾乎遭到殺身之禍,也多虧他幾經周折,才免於一死,被貶潮州。裴度適逢喬遷之喜,恩師韓愈豈能不去呢?
這天,韓愈帶著賈島張籍等人,一同前往興化坊裴度的新宅。
他們到了興化坊,一下子被那裏的情形震懾了。嗬,這麽大的規模,這麽考究的布局,比起皇宮內外,也似乎不差上下啊。興化園外,酒桌茶社等招待之物一應俱全,就連井市的叫花子也可以隨便品嚐。興化園內,戲樓上曲舞不斷,長廊裏歌伎穿梭,酒宴上有朝中官宦,有文人墨客,也有不學無術的紈絝子弟,一時間直將個興化坊擁得水泄不通。
在這裏,賈島不僅見到了元稹、王涯等一些老相識,還認識了一些早聞其名的新朋友。大家坐在席上,談笑風生好不熱鬧。就有人在這裏唆使賈島,何不乘著今日喜慶,作詩奉和。
賈島看著大家一片盛情,也不好推辭。可是,當他無意看到裴度的兒子裴撰,正吆喝著一幫井市無賴懷攬歌伎猜拳行令。看到他那副揚揚得意的樣子,賈島不由想到今年那場科舉風波來。一看到他,賈島一下子像掉進冰窖,滿腔的熱血頃刻變成冰汁,怎麽也作不出喜慶之作來。他看著大家期盼的目光,又礙於情麵,不好開口。忽然,不知哪裏來了一種莫名的衝動,他仿佛找到了昔日那個盛氣淩人的賈島,痛飲一杯釅茶,遂飽蘸筆墨,在身邊修葺一新的興化園亭壁上提筆寫道:
破卻千家作一池,不栽桃李種薔薇。
薔薇花落秋風起,荊棘滿庭君始知。
俗語說,整紙畫鼻,臉麵可知。這首《題興化園亭》,巧而不華,蘊藉含蓄,諷喻之意,溢於言外,以家常話語,在眼前事物中提煉出譏誚聚斂、諷嘲權貴的題旨。賈島一收筆,喧囂的興化園頃刻間鴉雀無聲,他的這首絕句,一下子衝淡了興花園的所有喜慶。
賈島作罷此詩,回頭看了看周圍欣賞者異樣的目光,也不理會,揚長而去。
賈島這一走雖不要緊,恩師韓愈臉上卻一下子失了光彩。他不知如何是好,隻好向在座的解釋,說這個門生多年未能中第,心中煩悶,還望各位向裴丞相多作解釋,免得他產生誤會,節外生枝。
其實,事已至此,再解釋早已沒有用處了,甚至隻會越說越是說不清道不明。
賈島壓抑已久的一腔盛氣,給恩師在興花園撇下一地的尷尬。一時之間,整個京城裏立即為這首詩展開了各種議論,人們不得不開始重新認識刑部侍郎韓愈的這個門生了。
有人說,當初那個和尚,跟了韓愈十多年,不僅繼承了韓愈作詩為文的諸多優點,甚至連韓愈的性格也繼承了下來,以往一直木訥少言的他,也開始學會直言不諱了。
有人說,賈島真不愧擁有幽燕騷客的美譽,他作詩不僅注重雕琢推敲,更講究有感而發,從當初的《劍客》,到後來的《病蟬》,再到今天這首《題興化園亭》,無一不為他駐足中唐詩壇奠定著堅實的基礎。
也有人說,恩師韓愈連皇帝都敢頂撞,甚至不怕掉腦袋,他的門生賈島,也敢讓身為幾朝元老的相爺當眾難堪。
還有人背後說,賈島一作起詩就會得意忘形,這並不是他的優點,甚至他的每一首成名的詩作,都是他在自己的前程上綰下的繩結,他如果不思悔改,遲早會吃大虧的。
當然,引起軒然大波的那首詩,雖然是寫興化園一座亭園,寫這個園亭中的假山真水,奇樹異花,園內幽徑畫廊,景隨步移,簡直用筆一時也難以盡述。修建這座亭園所耗的銀兩,足足抵得上數千家老百姓的所有家當。可是,修建這麽豪華的亭園又有什麽用呢,隻不過是栽種一些花花草草蒺藜薔薇罷了。而在食不果腹、家無壟畝的老百姓看來,這麽好的土地,種成莊稼該有多好呀?即使為了觀賞,起碼也該種些桃李果蔬,春花可賞,秋實能吃,也算美事。但是他們偏偏棄之不種。其實,這首詩正是含沙射影,從另一方麵說明了包括自己在內的許多人的普遍心理,諷刺了朝廷隻是憑私人關係和金錢,而不能以德才任用賢能的社會弊政。
賈島的家升道坊,雖然還在京城,卻已少有人煙,到了荒寂之地。這裏地處延興門外,樂遊原東側,北靠青龍寺,南依曲江杏園,眼前一片慢坡往東南而去,土坡上秋草枯黃,野兔亂竄。每天,原上青龍寺和原下慈恩寺的晨鍾暮鼓悠悠傳來,總有幾分禪意和野趣,給這裏增添了幾分獨有的興致。
以前,妻子劉氏住在富平鄉下,就是縣城也很少去過,如今一到長安,她頓時開了眼界,京城長安的街市閣樓,官舍豪宅,紅牆綠瓦,無一不吸引著她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