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榜那天,賈島來看黃榜,他是來看今年及第的都是些什麽嘴臉。他甚至暗自慶幸,隻歎自己沒有和這些紈絝子弟同流合汙。
黃榜前,落第舉子們憤憤而不平,朝野臣民也開始議論紛紛。
“大家好好看看,今年及第的蘇巢、楊殷士,還有那個裴撰,他們平時遊手好閑,沒讀幾本書,寫的文章呢,通的少不通的多。怎麽就讓他們高中了?真是咄咄怪事!”一個年長的落第舉子在那兒憤慨的驚歎。
賈島知道內情,他嗬嗬笑了笑,淡漠地說:“兄長,這你可就不明白了!你知道蘇巢的嶽父是誰?你又知道楊殷士的親哥哥是誰?說出來你就明白了,蘇巢的嶽父就是李宗閔,而楊殷士的哥哥則是楊汝士,他們可都是今年科舉的主試官啊!至於那個裴撰,他的老爹可是掛著宰相榮銜的河東節度使裴度,他如今手握重兵,權大無比,連當今皇上也讓他三分。敢讓這個花花公子落榜,難道錢徽錢大人是存心跟自己過不去嗎?”
“哦,原來如此!我總算明白了!不過,主試官如此營私舞弊,而且年年又換來換去,他們的子弟多,親戚也多,認識的大官更多,每年隻讓他們及第登科,又讓我們等到哪一年去?”仍然是那個年長的落第舉子,看來,他也是不止一次落第了。
這時,一直在那兒旁聽的一位年輕秀才插話說:
“這位兄長,你書讀得不少,社會經驗卻不多啊。”
那老者看了年輕人一眼,賈島也轉過頭盯著他,心想:這是誰呀,咋也這麽冒冒失失?
那年輕人接著說:“你難道沒聽人說‘貴者以勢托,富者以財托,親故者以情托’的話嗎?其實,勢門子弟藝薄卻是高中,寒族子弟才高反而受黜,這事若擱在以往確實讓人難以置信,可是放在當今也就見怪不怪了!”
這些話,像是出自一位飽經世故的老者,賈島看著這位年輕人,笑道:“哈哈,小兄弟說得極是,年紀輕輕卻有如此話語,實讓貧生佩服啊!”
賈島一旁看著,聽著,開始替大家,也替自己傷心。眼前這些落第舉子和他一樣,毫不誇張地說,他甚至比他們更有感觸。他覺著,他們多麽像樹叢中一隻隻夏蟬,吃不上朝廷的俸祿,饑了渴了,隻有憑風中殘露和草木的汁液充饑,偏偏還要高唱讚歌隻求有伯樂賞識認可。自己困守長安十多年,也是飽受著夏蟬一般的疾苦,到如今也已熬成了奄奄一息的病蟬了。
想到這兒,賈島旁若無人地輕聲吟誦起來:
“病蟬飛不得,向我掌中行。”
一句賦體語法,正是繼承了恩師韓愈的以文為詩的詩宗,又不失自己五律詩的精髓。接著,他將自己這次罷舉的倔強和悲而不俗的性格,通過病蟬吟唱出來。
“拆翼猶能薄,酸吟尚極清。露華凝在腹,塵點誤侵睛。”
在詩中,他再次言明自己才情清高,隻歎當初為了應舉而還俗,如今奔走長安十多年卻不能中得一第,難道命中注定自己與此無緣,是誤入歧途了嗎?回頭細細一想,覺著並不應該是這樣啊,恩師韓愈,摯友張籍,還有姚合等等,那麽多師友都認為考中進士才是出路,難道他們都錯了嗎?看來,不是他們的錯,也不是自己的錯,而是如今的人心不古,世風作怪啊。這麽想著,他繼續吟道:
“黃雀並鳶鳥,俱懷害爾情。”
那位年輕人聽了,不緊不慢地將那詩重新吟詠了一遍,高興地說:“隨口吟詩,又作得如此之妙,著實令我佩服至極啊!”
那位老者說:“小兄弟的記性也很好嘛,人家剛一吟出,你就已記在心裏了。”
年輕人哈哈笑著,“那裏那裏,其實是這位兄台的詩作得好,要不,我也是記不住的。”
頃刻,三人像是遇見知音,一臉喜悅。年輕人說:“二位兄長,若不嫌棄,今兒我做東,請二位到那邊茶樓一聚。”
於是,三人相互介紹,彼此相識。原來,那老者是多年落第的秀才厲玄,家在越州西陵。而那位年輕人姓顧名非熊,他乃姑蘇人氏,是大詩人白居易的恩師顧況之子。
老秀才厲玄多年落第,一臉無奈,而年輕的顧非熊卻似不怕虎的初生牛犢,管它及第與否,隻是嘻嘻哈哈,不時逗笑,滑稽而有趣,就連一向拘謹寡言的賈島也被逗得不時哈哈大笑。
張籍知道賈島來看黃榜,他怕賈島觸景生情過分傷感,十分擔心地來找賈島。
張籍找了好一陣子,總算來到三人身後。三人還在相互恭維,彼此較量呢?
一見師友張籍,賈島高興地連忙向他介紹兩位新朋友。厲玄和顧非熊得知眼前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詩人張籍,也不失禮節地上前施禮,直將賈島誇耀,稱讚他新作的這首《病蟬》。
張籍聽了,嗬嗬一笑,回頭對賈島說:
“浪仙啊,我隻當你是吟壇高手呢?同樣麵對不被人識,曾吟出過《劍客》的幽燕騷客,此時此刻,怎麽沒有了當初的豪邁,詩裏流露的竟隻有對世風的無奈了?”
“唉,歲月不饒人嘛!當初是初出茅廬的莽少年,如今是已過不惑的落魄者了。”賈島解嘲著說。
過了沒幾天,京城裏亂成了一鍋粥。那些落第的舉子,還有路見不平的人們,得悉了今年的科考內幕,無不義憤填膺,有人提出要告禦狀,要到禦史台喊冤,甚至還有人要在大街小巷散發帖子的,
這場科舉衝擊波,在朝內朝外的官員間產生了更為激烈的矛盾和鬥爭。當時帶著宰相榮銜出任西川節度使的段文昌認為,錢徽沒有理睬自己舉薦的唯一解釋是蔑視自己,非常生氣。
當他辭別唐穆宗赴任西川時,啟奏穆宗皇帝說:“微臣出鎮外郡,為皇上守衛疆野,這是微臣的福分。臨別之際,微臣有話要奏。不知陛下是否聽到今年科舉考試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