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年秋,大才子元稹由膳部員外郎轉升為祠部郎中知製誥,遷中書舍人。多年的好友錢徽也升遷為禮部侍郎,將任職來年科舉考試的知貢舉。更讓賈島高興的是,恩師韓愈被貶潮州數月之後,又經袁州調回長安,已任職國子祭酒,好友張籍眼疾痊愈,也新任了秘書郎。

這麽多好消息會忽然接踵而來。好幾天,賈島高興得夜夜失眠,恨不得立即長了翅膀飛往長安。

賈島和妻子劉淑以及堂弟無可商量,決定再到長安去一趟,一來會會各位詩友,向他們祝賀一下,二來也順便看看有無機會,以求再圓他考取進士的夙願。

劉氏心想,家兄劉涵多年苦學,至今連科考是什麽樣兒還不知道呢,丈夫多次應考,雖然沒能考中,卻也是見多識廣的人,更何況這次又有那麽多師友得以升遷,也按捺不住內心的歡喜,高興得啥話都依著賈島。

“相公,要去長安你就去吧,家裏也沒什麽掛念的。”

看著堂兄那麽自信,無可也不知說什麽好,沉默了好一會才說:

“這也是兄長的大事,你好自為之,隻願你此去能夠一路順風,求得功名。”

妻子劉氏羨慕賈島的才學,平日也從家兄和丈夫那裏得到一些熏陶。賈島臨別之際,她情真意切的模仿著他們,寫了一首小詩。

賈島一看,樂得嗬嗬直笑,讚不絕口。他將那首《送別》詩稍作修改,再遞給妻子劉氏時,她不由瞠目結舌,原來丈夫僅改了一兩個字,詩味便一下子湧了出來。那詩寫道:

丈夫未得意,行行且低眉。

素琴彈複彈,會有知音知。

這首小詩,平平數語,就將妻子麵對即將進京赴試的丈夫那種依依惜別之情寫了出來,既寫出自己心中的無奈,又寫出對丈夫的那種期盼。

賈島辭別妻子劉氏,和堂弟無可,騎著驢兒一同趕到姚合的廨所。在姚合的挽留下,倆人在富平城中歇了一宿。當晚,大家一夜不曾合眼,他們一邊品著茶,一邊給賈島做著到京城後的計劃,不覺就到了四更時分。

賈島說:“姚賢弟,我們要啟程了。”

姚合不由一愣,這天還未明,大家聊得正興,怎麽忽然就要走了。

賈島連忙解釋說:“這冬日天短,若不急著趕路,恐怕天黑趕不到長安了。”

“哦,浪仙兄說得也是。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我也就不挽留了。”

姚合口裏說著,趕忙回房喚醒妻子郭氏,讓她給二人準備飯食。

這時,屋外一團漆黑,哥倆趁著微微燈光,吃過早飯就向姚合夫婦道別。臨行之時,郭夫人又往他倆的包袱裏塞了幾塊餅子,一再囑咐路上餓了吃。

賈島哥倆感激不盡,千恩萬謝地別過了姚合夫婦。

賈島騎著他那頭毛驢兒,無可騎著姚合贈送的一匹白馬,他倆踩著濃霜,一路摸黑,忍著呼呼寒風離開了富平。這時,寒星紛亂地點綴在天幕上,一閃一閃地為他照著明兒,路上的霜跡足有銅錢一般厚,走在上麵咯吱咯吱直響。

賈島說:“這冷的天,這厚的霜,今天肯定是個朗朗晴日。”

“天是好天,但願哥哥這次重返長安,也能遇個郎朗晴日啊!”無可接過賈島的話,不無疑慮地說。

賈島自信地對無可說:“唉,如今有那麽多好事相繼湧來,大樹底下好乘涼,或許我還能借借各位師友的光呢?”

無可聽了,微微笑道:“哥哥,你在富平待了多半年,怎麽連性子也改了?難道這次進京,你全憑朋友相幫嗎?”

無可的話深深刺痛了賈島,說得賈島半晌沒有言語。他回想起多年來四處奔波,難以及第的種種無奈,不靠他們又有什麽辦法呢?

趕了約麽一個多時辰夜路,他們下了荊山原,東方才泛起一絲魚肚白,再走了一程,天總算漸漸亮了。

此刻,路上冷得出奇,為了驅趕一身的寒意,也為了調起賈島的**,無可開口說:

“哥哥,你也不必顧慮,我隻是隨口說說而已。是這,你我不如賦詩,用來驅趕這襲人的寒氣,怎樣?”

無可說著,先吟了起來,聲音大大的,甚至驚得路邊高大的楊樹梢上的喜鵲也飛出巢來。

無可一連作了兩首,也讓賈島作幾首詩。賈島想了想,就將一早離開姚合到此時的心情一句一句吟了出來。

早起赴前程,鄰雞尚未鳴。

主人燈下別,羸馬暗中行。

蹋石新霜滑,穿林宿鳥驚。

遠山鍾動後,曙色漸分明。

賈島的聲音不大,詩句平實自然,可是細細聆聽,又句句皆佳,不免讓人回味無窮。

還和往常一樣,賈島一到京城,並不急著去恩師韓愈的府上,而是直奔延康坊張籍那兒。可當他趕到延康坊,卻撲了個空。一問才知,詩友張籍新任秘書郎,如今搬到城南靖安坊了。

此刻天色將晚,賈島哥倆一路向南,直往城南,又去投奔恩師韓愈的府邸。

賈島見了韓愈,還沒夠得向恩師問安,卻先被韓湘纏住了。

不到兩年時間,韓湘越發比先前老練了,仿佛恩師被貶潮州,使得他也看盡了人世間的世態炎涼,重新開始認識了自己。唯一沒變的,還是他那飄逸似仙的氣質和待人熱情的性格。他一邊吩咐給二位準備飯食,一邊急切地拽了賈島的手,直說:

“浪仙叔,你那首寄詩一到爺爺手上,他愛不釋手,連連讚歎,直誇你的詩作都超過他了,還一再讓我向你學習呢!”

賈島被說得不好意思,回頭看看恩師。恩師韓愈也向他微微地笑著,說:

“湘兒說得不錯,你的詩作,無論五律七律,酬和吟詠,都已達到出神入化的境地,不得不令我佩服啊!”

賈島看著韓愈一臉紅光,氣色良好,似乎被貶嶺南並未在他心中留下什麽陰影。恩師不無感歎地說:“如今這朝廷,真跟烙燒餅似的,反過來覆過去,不折騰幾回,仿佛就不能罷休。”

接著,韓愈將近年來朝中上下的事一一告訴賈島。恩師的話更使他驚奇不止,不知是喜是憂。

韓愈是秋天回到長安的,到如今才三兩個月,現在任職國子祭酒。詩友張籍眼疾痊愈後,也升任了國子博士,遷來城南靖安坊新居。當年因直論淮西之事忤旨被貶的錢徽,如今已榮升禮部侍郎,任職知貢舉,將主持明年的科舉考試。

賈島聽了,不由暗暗欣喜,他覺著,自己多年來幹謁無門,恩師又不願向人求情,如今舊友錢徽主持明年科考,這不是天賜良機麽。

哥倆在京中待了幾日,拜會了先前的一些朋友。隨後,堂弟無可回了終南山圭峰寺。賈島準備奮力一搏,開始張羅起來年的應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