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合的官廨坐北朝南,在縣城西北角。這主簿一職,也並非什麽要職,就是幫縣上起草一些文告奏折之類文章,管理縣署檔案及各類印章而已。
姚合到此任職也近半年了。他的性格耿直而隨和,向來做事有條不紊,兢兢業業,自己的差事也不怎麽煩瑣,一到武功,很快就贏得了同僚的良好口碑。前不久,他剛將妻兒從老家相州接來。她們的到來,給他的生活增添了不少樂趣,也擺脫了多年來孤苦漂泊的日子。
要給二位詩友接風洗塵,姚合陪著他倆問寒問暖,夫人郭氏也開始忙裏忙外,就連七八歲的女兒小翠也忙著給母親取碟拿筷。
柳縣令和曹縣尉一向和姚合默契,傍晚時分,他們聽說來了姚合的詩友,忙完縣中事務,也匆匆趕來看望兩位客人。姚合一邊招呼,一邊給賈島介紹說:
“這位是縣令柳大人,這位是縣尉曹大人。”
柳縣令倒也是快人快語,連忙製止說:
“姚賢弟,這又不是縣署,還客套什麽呀,你先讓我們認識一下二位大詩人吧!”
姚合轉身指了指麵前的朱慶餘,笑著說:“嗬嗬,這位是越州朱可久,當年初到長安,曾以《近試上張水部》投刺詩友張籍,得其賞識。這位是……”
柳縣令打斷姚合的話語,說:“那這一位就是範陽賈浪仙了?”
接著他雙手抱拳一揖,說道:“你就是曾以一首《劍客》名震幽燕,以推敲誤撞韓愈,又和詩人孟郊結為忘年之交的詩人浪仙啊,久仰久仰。”
“柳大人過獎了,我何德何能,怎受得如此恭維?”
幾句話直將賈島說得不知怎麽著好。
曹縣尉打岔說:“柳大人就會恭維人,剛從姚大人那兒知曉浪仙兄的一些情況,這轉眼就已活學活用了。”
“曹賢弟說哪裏話,姚賢弟時常向我提起他倆,還多次提到當初怎麽相識嵩嶽烏員外家,又怎麽同遊上蔡、黎陽,怎麽在相州相處,這咋就成了活學活用了?”
這時,郭氏出來圓場。她說:“幾位大人不要爭了,兩位客人遠道而來,我們還沒給他們洗塵,你幾個就爭爭吵吵?”
郭氏說著,大家不分彼此,紛紛奔向廚房。立即,客桌上就擺了豬耳、牛肉,木耳拌蒜,小蔥豆腐,綠豆芽,花生仁,屈指一數竟有七八碟兒。還放了四五罐新打的鳳翔柳林酒。那陣勢,不將兩位客人灌醉便不罷休似的。
一番推辭忍讓,大家依次坐下。姚合取來酒杯,先給每人斟了一杯。這時,柳縣令捧起酒杯站了起來,先向朱慶餘敬道:
“可久賢弟,為表示你榮幸來到我西秦之地。今日我借花獻佛,先敬一杯。”
朱慶餘接過酒杯,嗬嗬一笑,飲了下去。接著他順手斟了一杯,又回贈給柳縣令。
“柳大人,‘來而不往,非禮也’,小弟也敬你一杯。”
柳縣令接過酒杯,回頭看了一眼賈島,笑道:
“浪仙兄,剛才敬了可久賢弟,這一杯該輪到你了?”
賈島急忙站起來,雙手推辭,說,“柳大人不必多禮,小弟早年皈依佛門,不占葷腥,這就免了吧。”
曹縣尉一邊勸道:
“浪仙兄這就不對了,你如今早已還俗,不再受佛家戒律約束,這分明是托辭嘛?”
賈島無奈,又不好說什麽,回頭看了看朱慶餘和姚合。他倆隻是看著他微微發笑,並不說話。賈島看了看大家,都是一番熱情的眼光,索性仰起脖子,一飲而盡,直嗆得他一連幾個噴嚏,臉上也像血染了似的,一下紅到脖子根。
他們談詩論事,一會兒高聲,一會兒細語,話語也相當投機,千句不多。說到作詩,一個個佩服不已,談到應舉,又無不垂頭喪氣地替兩位客人惋惜。這麽著直到半夜,小翠早已睡了,他們幾個東倒西歪地趴在桌上,睡在炕頭,桌上隻剩下幾個空碟子空碗,酒罐子也像他們一樣倒在一邊。郭夫人替他們蓋了衣物被褥,收拾了桌上狼藉的殘局,才悄悄兒回房歇息。
姚合在武功縣做著主簿,倒也清閑。可是,清閑之時經常就想到作詩,自己到了這京畿小縣,作詩難逢對手,清閑中就有了清淡,甚至覺著無聊。自從賈島和朱慶餘來了以後,一切又全都變了,三人在一起論詩,整天也顯得忙碌了許多。
平日裏總要背書寫字,小翠一臉地不情願,向母親撒嬌吧,又怕父親斥責。這下好了,有二位叔伯護著,她一下子變得頑皮起來,人也活泛了許多,不再因父親的嗬斥而擔驚受怕。
他們三人,雖然都是以五律見長,善寫日常瑣事,可是各自的詩風又有著明顯的差異。朱慶餘的詩作,清麗中不忘通俗,通俗中又總能別出心裁,常有豁然開朗的動人之處。賈島的詩熱衷於苦吟,同是五言詩,偏又寫得精深,能於細微之處見精神,創造清奇幽微之境,雖然也來自日常行事,很少用典,缺少浮豔,看似平淡卻又蘊含了濃濃禪意。姚合的詩,可謂繼二人之所長,自成一格,他的詩往往樸中見巧,善用簡練樸實的語言,寫出心中的理想景況,在生活素材的提煉和景物組合上,既巧為用心,又能出之以平淡自然。往往煉詞煉意,尋得絕妙詞句,追求賈島詩中的那份禪意幽趣。
風格的不同,使他們常常為了作詩爭得麵紅耳赤,難以定論,卻又促成了許多詩章誕生出來,也成了他們的另一種妙趣。
此時的賈島和朱慶餘,沒有了科考中第的憂慮,他們在武功住得正興,鳳翔知府司錄鄭大人邀朱慶餘前往。隻因路途寂寞,朱慶餘又與賈島相約同行。
賈島曾聽張籍說過,恩師韓愈當年考中進士以後,一連參加了吏部三次考試,都未能解褐受職。他隨即隻身前往鳳翔府,求助於鳳翔職府邢君牙。邢君牙是韓愈尊敬的長者,但這人性格耿直,從不願向人低頭,結果事與願違,韓愈奔走數月卻落得一場徒勞。直到幾年之後,方才得到宣武節度使董晉的賞識,召他做了幕府判官。
鳳翔在武功西北,仍屬關內道,可這裏早已不同於京畿諸縣,顯得異常荒涼。雖是盛夏時節,太陽還在西天映著陣陣晚霞,路上已沒了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