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張籍告訴賈島,劉棲楚不僅身為京兆府尹,而且能夠眼觀六路耳聽八方,對朝中之事相當了解,人緣又好,又與主考官韋瓘之等人相熟。而恩師韓愈,雖然才高八鬥,名傳朝野,可就是放不下架子,不願委身於人,更不會低下頭去向誰求情,尤其是給自己的門生行方便,他總覺著那是最為丟人的事。你不妨先試著去拜會劉棲楚,讓他代為引薦,明年中第或許還有希望。

張籍的話不無道理,他聽了不由茅塞頓開。說實在的,他和恩師韓愈相識這麽多年,從未在這種事上動過心眼,

張籍眼疾在身,從不出門,他特意讓賈島代筆,給劉棲楚一封信。同時,賈島又作了一首《寄劉棲楚》附在信末,說是寄詩,可他覺著,那應是一首投石問路的投刺之作。

於是,賈島背著恩師韓愈,去了一趟劉棲楚的京兆府邸。

在京兆尹的私宅中,劉棲楚見到賈島。他隻覺著眼前這人麵熟,就是想不起來,乜斜了眼將賈島上下打量了一會,問道:

“你是?”

麵對四品大員劉棲楚半是疑慮的眼神,賈島一陣尷尬,滿臉通紅,像一隻受驚的兔子,一顆心幾乎懸到嗓子眼,怦怦直跳。他稍微定了定神,長出了一口氣,低聲說:

“劉大人,我是張籍張大人的朋友,那日在朱雀大街……”

“哦,想起來了。”賈島一提到張籍,劉棲楚馬上一悟,客氣地讓家人給賈島備茶。

接著,他捋了捋胡須,嗬嗬一笑說:“你就是韓愈的高足賈浪仙麽。不知今日造訪寒舍,又有何事?”

賈島不知他話裏的意思,隻有客氣地說:

“大人說哪裏話,這不是讓我難堪麽?”

他說著,連忙從懷裏掏出那封書信,恭恭敬敬地遞過去,不敢正眼看劉棲楚。

劉棲楚看了張籍的信,再看了信後那首詩,半晌沒有言語。賈島詩中寫道:

趨走與偃臥,去就自殊分。

當窗一重樹,上有萬裏雲。

離披不相顧,仿佛類人群。

友生去更遠,來書絕如焚。

蟬吟我為聽,我歌蟬豈聞。

歲暮儻旋歸,晤言桂氛氳。

看罷,他再次上下打量了一遍賈島,又是微微一笑。

“浪仙,你可把我高抬了,我並不像你說的那樣子的,不過,看在張大人的麵子上,我一定借機向崔大人美言幾句。”

賈島聽了自然一番感激,將自己的人生坐標重新定位,也期待著明春科考的日子早日來臨。

元和十年(815)正月,賈島再次走進科場。這年一同應考的還有姚合,朱慶餘以及沈亞之。

正如劉棲楚所言,今年的知貢舉是禮部侍郎崔群。隻是,等待賈島的,依然是落第的下場。劉棲楚著實太聰明了,他既沒有給他和張籍難堪,替賈島在崔群跟前美言幾句的,可是,他卻讓賈島空喜歡了數月。

黃榜下來,三人中隻有沈亞之幸得考中,大家依然如同往年,替新科進士沈亞之高興之餘,更多的則是相互惋惜,相互寬心。

賈島回到章敬寺,麵對再次下第,他想不通。張籍說,如果劉棲楚能夠美言,他這次中第是不成問題的。他開始歎息,自己數次應舉,難道連一點希望都沒有嗎?他整天神情抑鬱,幾乎悲痛欲絕,常常落下莫名的淚花。他好幾天一口未吃,滴水不進,夜裏睡不著,早上醒不來。再後來,他開始發起燒來,常常迷迷糊糊地說些前言不搭後語的胡話。

賈島終於病倒了,這一下急壞了大家。姚合、朱慶餘也從寓所趕來,圍著賈島團團轉,隻是苦於沒有良方。智朗師傅趕忙將賈島的情況告訴百岩禪師。禪師看了他的病情,暗自傷心,他一邊取來銀針給賈島針灸診治,一遍低聲喃喃,“憑浪仙的涵養,雖然多次麵對落第,卻不會有如此的病患呀?這次一定是內火攻心所致。”

消息傳到韓愈耳中,他一刻未歇,立馬趕到章敬寺。他沒有想到,這次落第竟會給賈島帶來這麽大的打擊,他甚至後悔,後悔自己不該那樣固執。當初,是他一再慫恿,才使身在佛門的賈島還俗應舉。可是,多年來,他並沒有給賈島帶來任何好處,隻是帶給他一次又一次麵對落第的苦惱和無奈。

韓愈每天都來看望賈島,特意為他帶來衣食,還請來京城名醫給他診治。如此過了十多日,賈島才慢慢清醒過來。他看到恩師這麽辛苦地替自己操勞,更加感動,眼裏又一次湧出晶瑩的淚花,這不是流給自己的悲傷,而是流給對恩師的感激。韓愈看了,心裏不由陣陣難過,他覺著,著實應該替賈島的前程多多考慮了。

這期間,百岩禪師也是寸步不離,給他講禪宗佛理,勸他拋棄雜念,求得清靜之心,不要鑽牛角自尋煩惱。禪師的話像一劑靈丹妙藥,賈島漸漸徹悟過來,學會了在煩惱麵前能放下肩頭沉重的包袱。

轉眼到了四月,春日高照,陽光和煦,草青柳綠,就連佛堂簷下,也多了幾隻銜泥的燕子,整天嘰嘰喳喳歡快地叫著。賈島這一病就是一月多,看著外麵日漸濃鬱的春色,他身上一下子輕鬆了許多。

那天,韓愈從朝中回來,路過章敬寺,又一次過來探望賈島。他見到賈島的樣子,心裏一陣高興,嗬嗬笑道:

“浪仙,你終於擺脫病體,為師替你高興啊。再在這裏調養一陣子,若嫌悶了就到我府上去住吧!”

“有勞恩師多日牽掛,還未酬謝,今日又來相幫,學生真是受用不起呀!”賈島聽了很是感激,屈膝欲拜。

韓愈連忙攙起賈島,說:“看你說什麽話嘛?你我相處多年,不要客氣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