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籍的官宅在延康坊,門前不遠就是長安有名的西明寺。

賈島和朱慶餘前去拜望。兩位客人的到來,讓張籍高興不已。他一邊問寒問暖,一邊命家人準備茶飯,要與二位客人暢談痛飲。

一番客氣之後,賈島不失時機地講明了他們造訪的原因。他說:“張前輩,可久賢弟那日見了你,將你佩服得五體投地,並要和你結交,學習你的詩風詩體。”

張籍一陣謙讓,連連擺手。他說:“浪仙,你我相識多年,又不是不知我的為人。我們一塊交流切磋就成了,怎麽說那些客套話呢?”

平易近人的張籍再次給朱慶餘留下很深的印象,他取出那首新作《近試上張水部》,恭敬地遞到張籍手上。

張籍細細一閱,臉上慢慢露出一絲微笑,不由再看了一遍。那天在青龍寺,他隻知這位年輕人進京趕考,並未做過多了解。今天見了他的詩,竟然寫得如此別具特色,非同一般,不由大加讚賞。隨即取來筆墨,就在朱慶餘那張詩箋上,工工整整地寫了數行,然後再瀏覽了一遍,微笑著遞給朱慶餘。

朱慶餘接了過來,慢慢誦讀:

越女新妝出鏡心,自知明豔更沉吟。

齊紈未是人間貴,一曲菱歌敵萬金。

原來,張籍依著他的詩意,回贈了一首《酬朱慶餘》。這首酬詩仍以比喻作答,把朱慶餘比作“越女”,把他的詩比作“菱歌”,用“一曲菱歌敵萬金”,來表明對其才華的賞識。

從此,朱慶餘拜為張籍的門生,平日裏和賈島自由自在地出入張籍的府邸。

二月,他倆並不曾向哪位主考官幹謁行卷,信心百倍地走進科場。

然而,詩名漸揚的兩位青年詩人,一到科場,卻成了名不見經傳的小人物,成了奔波科舉仕途的小螻蟻。應舉的結果是,倆人無一及第。

連日來,賈島一直茶飯不香,情緒低迷。他想不通,自己的對策、詩賦等科目,並不比別人遜色,可怎麽就是不能考中呢。朱慶餘卻似初出茅廬,還是考前的樣兒,並不在意中第與否,還焦急地請老師吳處士勸解賈島。

無可在一旁叨叨:“早知今日,何必當初。你我若在佛門修行,何必會遇到這些煩惱?”

吳處士對無可說:“無可師傅,你這話說得可就不妥了,家兄這次落第,你應該勸解才是,怎麽能這麽說呢?”接著,他又回頭問賈島:

“浪仙呀,我想問問,你與詩人杜甫相較若何?”

賈島想了想,長歎道:“處士說哪裏話,怎麽能將我與杜工部相比呢?”

吳處士微微一笑,說:“杜甫為了考中進士,‘騎驢十三載,旅食京華春’,艱難辛苦地幹謁行卷,多次落第,到最後依然沒能考中進士。可是,難道他的詩才就被埋沒了嗎?更何況,你初到京師,今後的路還長著呢,無須為這事憂慮了。”

朱慶餘也說:“浪仙兄,你我科考未中,並不能說咱就是無才之輩。更何況,明年我們還可以考麽。我就不信這一生考不中一個進士。”

大家你一言他一語,個個語重心長,情真意切。幾天下來,賈島的情緒也慢慢平和了。

這時候,恩師韓愈攜家帶口從東都來到長安。原來,他官升職方員外郎,是來京城赴任的。

韓愈聽張籍說了今年科考的情況,預料到這次落第的賈島會有心病凝結的。因此,他安頓好府中事務,就匆匆趕來看望賈島。他知道,賈島雖然看似隨和,善思博學,可這人心性極強,眉宇間總隱藏著淩駕一切的氣質。這種人最怕慪氣,是需要及時勸解的。

賈島落第後仍然住在青龍寺,也懶得出門。今日,他見到恩師韓愈親自來訪,感到非常意外。連日來,他一直想著幹謁的事,開始覺得大家的話不無道理,看來要想考中進士,幹謁行卷這步路是非走不可了。當他得知恩師韓愈已任職方員外郎時,心頭的煩惱一下子**然無存了。他覺著,恩師進京就職,就是自己的希望,恩師一定會對自己給予幫助的。

韓愈對他的勸解依然是苦口婆心語重心長,不失一位長者和身為人師的表率。他告訴賈島:“浪仙,如今我在長安任職,你暫且在這裏用功,過一陣我接你到城南宅中,也好讓你和我那幾個犬兒侄孫一同用功。你多年漂泊,沒能係統學習,才導致你雖有八鬥之才,卻總是難中一第啊。”

韓愈的話不無道理,賈島依然覺得,要想考中進士,雖然幹謁行卷重要,可無才之人,光靠幹謁又有什麽用處。

他們聊了近一天,韓愈才離開青龍寺,臨走時,他還送給賈島一些銀兩。看著桌上的銀兩,賈島又是一番感激。

七月十五一過,各寺院受戒已畢,空公將要雲遊金州。說是雲遊,其實是去那裏傳佛法的。

雖然有七八百裏的路程,可空公畢竟是雲遊傳法,還有回來的時候。日本僧人禇山人要東渡回國,禇山人這一去,今生可謂難見了。和他相處了多半年,日日談詩飲茶不亦樂乎,彼此間相處默契,如今將要分別,心中不免有些不忍。

張籍也無時不被禇山人的學識閱曆所吸引,一有空閑就來青龍寺聽他談日本文化,自覺受益匪淺。這幾天,他們時時聚在一起,仿佛千言萬語湧向心頭。

月末的一天,在青龍寺鏡公的齋房裏,空公、鏡公和貞公三位師傅作為東道主,為禇山人餞行,那番場景好不熱鬧。最後大家相互贈詩作別,賈島和無可分別作了同題詩《送禇山人歸日本》,張籍也作了《贈海東僧》。

賈島詩作道:

懸帆待秋水,去入杳冥間。

東海幾年別,中華此日還。

岸遙生白發,波盡露青山。

隔水相思在,無書也是閑。

無可詩作道:

海霽晚帆開,應無鄉信催。

水從荒外積,人指日邊回。

望國乘風久,浮天絕島來。

儻因華夏使,書劄轉悠哉。

樂遊原上枝黃草枯,候鳥南歸,轉眼又到初秋時節。

今年的秋季,青龍寺的僧友們仿佛趕場似的,一個個紛紛離去。讓人不由感到悲愴起來。

禇山人回了日本,空公又到金州雲遊。吳之問來長安近一年了,他也準備回越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