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輈侍郎和韓愈同年及第,待人隨和,並不像韓愈那麽耿介直言。他們曾同朝為官,隻因當年關中大旱,時任監察禦史的韓愈上疏納諫,請求減免徭役賦稅,被貶陽山,李輈多方挽救還是未能扭轉乾坤。
李輈還是一副隨和的模樣,他看了看他倆笑道:
“你倆一個是名門之後,一個是同年韓退之的得意門生,這次進京應舉,恐怕也並不作難。不過……”
他說著,停了一下,兩人不知怎麽回事。姚合焦急地問:
“不過什麽?”
韓愈一旁解釋:“不過,我聽說今年的知貢舉,也就是主考官,是禮部侍郎韋瓘,他和我曾有過一些過節,恐怕他記恨在心,還要和他多方溝通呢。”
兩人一聽,不由“哦”了一聲。國家的科舉大事,難道還有人會公報私仇?
韓愈到了京城,忙乎地半個多月隻是應酬舊朋故交,眼見著離科考之日不足月餘,誰知一道聖旨,朝廷竟命韓愈返回洛陽,替代鄭餘慶,任職河南尹。河南尹雖是五品職銜,卻是東都直屬,職權範圍不同一般。韓愈本在洛陽任國子博士,如今升任,本該是值得慶賀的喜悅之事。可是韓愈還沒有安排好賈島、姚合二人科考的事呢,然而,他又擔當不起抗旨之罪,他隻好先回洛陽就任。
多日來,賈島跟隨恩師,對長安的風土人情,達官貴人之間的微妙關係有了些許了解。恩師要回東都,他隻有無奈地送別,和姚合留在京城。
他倆第一次走進考場,一切都覺著新鮮。尤其賈島,剛剛還俗的他,看似沉穩的表情中不時流露著掩飾不住的傲氣。
科場設在長安城的國子監,這裏每年都要舉行大選,是大唐取仕最高級別的考場。與當年在範陽參加秋試相比,那簡直是天地之別。這裏分東西兩監,兩邊殿宇回廊,曲曲折折,竟有六個院子環環相連,其間隔起許多小包間,即是考場,據說有一千二百多間。每間都是三麵圍牆,一麵敞開,應考的舉子一人一間。考生進考場時,兵衛們在門外把守,認真盤查,確定應考者的身份。考試時,舉子們在各自的包間裏對策作賦,監考官在周圍不停地巡視,防止應考者攜夾帶,謄抄經文進行作弊。幾位主考坐在大殿裏,隨時準備處理考試過程中出現的一切變故。
說到科考,它的科目雖然繁多,有秀才、明經、進士、俊士、明法、明字、明算等五十多種。但是漸漸被朝廷淘汰的隻留下明經、進士兩科。唐高宗以後,進士科尤其得到人們的重視。唐朝許多宰相大多是進士出身。明經、進士兩科,進士注重詩賦,明經注重帖經、墨義。
一走進考場,賈島就和姚合來到各自的包間,相互不再往來。今年,和他們一塊應舉的幾乎有兩千人,他們均來自全國各地一千多個州縣,最小的二十出頭,年長的已近六十,操著江南河北,隴西幽燕等各地口音,然而說長安話者還是偏多,隨時隨地都能碰見操著生硬結實的長安話語的考生。
賈島在第三進的一個麵向西的包間,這裏四壁粉白,紅梁綠瓦,麵積僅半丈見方,裏麵除了筆墨紙硯,放著一桌一椅。第一次走進這種場合,他沒有任何經驗,也不知恩師韓愈和李輈前輩怎樣給他安排打點,現在,他也顧不得那麽多了,甚至連姚合那邊的情況也難以顧及,隻有考試的間隙相互詢問一下。
隋唐興起的科舉考試,經過二三百年的推行和改進,早已形成自己一套成熟的模式。尤其進士科考試要進行三場,先帖經,然後再試雜文和事務策。三科之中,朝廷對詩賦又最為注重。文取華實兼舉,策須義理愜當者為通。
賈島雖然對考試的科目非常熟悉,對帖經等並無大礙,自己又對作詩作賦不在話下,可說到對策,他的心裏就沒了底兒。畢竟,今年近兩千名舉子,最終能考中進士的不過二十名,這僅有的二十名,又有許多是通過舉薦,甚至在考試前就已被錄取的。更何況,考試時,詩賦能顯其才華,而對策卻是每一個舉子對國家大事及政務的看法,要寫出自己的思想或者處理事物的辦法。而這一切,偏偏又不能完全按著自己的真正意願去對答,有時甚至要揣摩主考官或者皇帝的喜好。甚至有許多考生在考試前已準備好了許多對策,隻等著考試時根據選題挪用過來。
帖經就是從科考規定的《周禮》《儀禮》《公羊》《榖梁》等四經中任意選出一些片段,將左右兩邊蒙上,中間隻開一行,再用紙帖蓋三字,令試者填充,作為測驗舉子掌握經文熟練程度。賈島看了試題,不屑一顧地笑了笑,答起題來。朝廷這麽考試固然好,可這樣做的結果卻引起了舉子們對試題的多方揣摩,常常在這上麵投機取巧,他覺著,試題的日益艱深冷僻,舉子窮於應付,反而終於導致了學風的更為嚴重的頹壞。他也認為帖經科考試應該強調“盡帖平文,以存大典”,鼓勵舉子注意對儒家經典基本內容的掌握,並非投機取巧,為了帖經而考個高分。
墨義是一種簡單的筆試問筆,是對經文的字句作簡單的筆試。這種考試方法不需要運用思想,隻要是熟讀了經文和注疏就能答出。
策問實際上是一種政治論文性問答。要求應試者對現實中諸如政治、吏治、教化、生產等問題提出建議。它比帖經、墨義要求高些。各科考試最後的去取,差不多都決定於策問。它其實是考查舉子政治才能的一種較好的方式。但是,這種考試方法行之既久,一般士子都束書不觀,隻拿綴輯的舊策讀之,以應付考試。傳說就連李白這樣的名人,考試時也曾帶著舊策集和同考之人“攜以就試,相顧而笑。”這樣,策問也就難以考查出真正的人才了。
詩賦科考試時,要求應試者做詩賦各一篇,叫做雜文。試詩賦比策問、帖經不但能考察思想,而且更能反映出一個人的文化修養和文學水平。這種詩賦格律體裁均有固定格式,語句用詞又必端莊典雅,堂皇矞麗。
賈島覺著,無論怎樣,他認認真真地做完了所有的考題,別的就隻有等朝廷放榜,再看結果了。